眼瞧着布料还堆在屋里，家中却没了新进项，几个儿媳妇渐渐坐不住了。
那一百块钱的亏空快填平了，可填平之后呢？
她们还是跟从前一样，兜里空空的，想给孩子添点小东西，都得伸手找婆婆要。
罗二嫂想起陆建国上回拿着一张大团结，请小伙伴吃冰棍的事，心里便有些发酸。
她家孩子回来闹着也要吃，她掏不出钱，被缠得烦了，还动手打了孩子。
孩子捂着胳膊哭，她站在旁边，心里也难受。
别人家的小叔子都能大大方方地请客，她这个做娘的，连给孩子买根冰棍都做不到。
原先还想着，这回卖布多挣些，手头总能宽松一点。
谁知道忙了这么些天，钱照样全进了婆婆的盒子，她自己连半张毛票都留不下。
偏偏罗薇薇只管把布弄回来，往家里说几句话，挣的钱便有一半归她自己。
她们从早忙到晚，来买布的人走了，还得扫地收拾，把翻乱的布重新理好。
小姑子从厂里回来，换身衣裳就能吃饭。
罗三嫂也憋着气，晚饭时见罗母又在算账，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娘，家里这亏空眼看就要补上了，小妹分走的那些钱，也该拿出来一些吧？总不能我们天天忙，就为她一个人忙活吧？”
罗母抬起头，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
“当初怎么说的，你们都忘了？这布是薇薇弄回来的，没有她，你们上哪儿赚这些钱？”
罗二嫂将碗放下，这回却没有退让。
“我们也没说不记她的好，可家里先前那一百块钱，为什么缺的，娘心里清楚。我们挣的工钱都交了，她留着那么多，多少也该往家里拿一点。”
罗大嫂看了罗薇薇一眼，跟着接话。
“小妹，你体谅体谅家里，我们也得养孩子。前些天忙着招呼人，连衣裳都顾不上洗，到头来想给孩子买点东西，还得看娘肯不肯松口。”
几个儿媳妇你一句我一句，罗母听得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刚要开口训人，罗四嫂便把话接了过去。
“这会儿布卖不动了，家里也没钱进来，你手里既然有，就先拿点出来用着。往后真能再挣到钱，我们也犯不着为这点事就开口。”
罗薇薇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才将筷子慢慢放下。
几个嫂子说是惦记家里，眼睛却始终盯着她分到的钱。
先前卖布卖得高兴时，怎么没见她们说一句，如今没人上门，倒急着找她算账了。
她心里有些不快，却也知道，这时候再跟几个嫂子争吵，母亲夹在当中，只会更难收场。
罗薇薇抬眼看向几人，神色倒还镇定。
“你们先别急着为这点钱吵，村里人买得差不多了，我已经想到了另一条销路。剩下的布照样能卖出去，家里还能接着挣钱。”
罗三嫂拿着碗的手顿在半空，跟旁边几人对视了一眼，到了嘴边那些催她交钱的话，也暂时咽了回去。
罗薇薇想到的销路，便是县城的黑市。
上一世，她听过不少关于黑市的传言，后来也亲自去过几回，交易的地方和里头的规矩，她心里都清楚。
她听人说过，有人就是靠着在黑市倒腾东西，手里慢慢有了钱，改开后才发起来的。
自己既然知道地方，又有厂里的门路，总比那些两手空空的人强，哪里还肯把布堆在家里干等着。
村里人手头紧，能买的布料有限，县城却有那么多人。
只要价钱合适，还愁剩下的布卖不出去？
当天晚上，她便叫上罗二哥，带着布料进了城。
到了黑市入口，罗二哥看着里头晃动的人影，脚下便有些发虚。
“小妹，咱们真的要进去卖布？万一碰见村里认识的人，回头往外一说，可就瞒不住了。”
罗薇薇把蒙在脸上的布往上拉了拉，又示意他把脸遮好。
“你少说几句话，跟着我进去就行。谁来这里还到处打听旁人的名字？把布卖完了，咱们拿着钱就走。”
罗二哥见她镇定，心里的慌乱才压下去一些。
两人寻了个空摊位，将带来的布料摆开。
罗二哥低着头，目光却忍不住四处乱瞟，旁边有人走过，便觉得对方在盯着自己。
罗薇薇却比他从容得多，见有人停下来看布，便低声报了价。
那人起初只伸手摸了摸，听说不要布票，立刻蹲下来仔细挑。
几处颜色不匀的地方翻过来看过，他也没有嫌弃，只问能不能多买一些。
罗薇薇心里一喜，赶紧拿出尺子，按他说的尺寸量好。
第一笔钱收进兜里，罗二哥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去一些。
紧接着又有人过来问价，两人连歇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县城里缺布票的人同样不少，这种便宜又不要票的料子，谁看了都想带些回去。
他们原先还担心卖不完，谁知没过多久，带来的布料竟然全卖了出去。
罗二哥把空下来的包袱拢好，手指都还有些发抖。
回家的路上，他隔一会儿便要摸摸装钱的地方，生怕走着走着，钱就不见了。
直到进了自家院门，罗薇薇才发现，自己的心也跳得厉害。
她方才在外头故作镇定，如今松了口气，手心里竟然全是汗。
罗二哥关好门，立刻凑到桌边，催着她把钱拿出来点一遍。
他在旁边盯着，见她把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摊平，便忍不住伸手帮忙。
两人数到一半，外头有人走动，他又赶紧停下，直到听清是自家人的脚步，才重新松了口气。
两人将零零散散的钞票铺开，数清之后，再把带去布料的本钱扣出来，剩下的竟然有十六块八毛三分。
罗二哥盯着桌上的钱，眼睛都直了。
“这才一个晚上，就挣了这么多？咱们前些天守在家里等人买，哪里能卖得这么快！”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然能挣到这么多钱，光看着那几张钞票，便觉得方才一路担惊受怕都值了。
罗薇薇的嘴角也压不住了，照着先前说好的，把赚的钱分成两份。
八块四毛一分交给罗二哥，让他拿给母亲归公中，剩下八块四毛二分，她自己收了起来。
罗二哥捏着那几张钞票，来回看了好几遍，脸上全是喜色。
不过一个晚上，家里就能添上八块多钱，往后多跑几趟，还愁没好日子过？
等两人把消息告诉家里人，罗母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几个嫂子围过来看钱，听罗二哥把卖布的经过说完，也都来了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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