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缓缓落定。
岚澈站在巨坑底部,抬眼越过坑壁不断滑落的碎土,望向对面大半坍塌的高台。
雾矜立在高台顶端。长风翻卷着她银白长发,身后是魔域独有的灰红色天幕,沉闷浑浊,像是永远洗不干净。
二人目光相撞。
中间横亘着整片废墟,后方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魔族大军。
“勇者。”
高台上,雾矜率先开口。声音顺着长风落下来,听不出半分温度。
“看来你我终究会有一战。”
后方魔族齐齐举起兵器,压抑的兽吼连片翻涌而起。
岚澈握住剑柄,唇角笑意慢慢淡去。
“我会把你打回现实,击碎你们痴心妄想的魔王梦。”
雾矜缓缓抬起手,十根漆黑爪甲在残阳下泛着冷冽光泽。
“多说无益!”
雾矜的手臂覆上漆黑鳞甲,一对蝠翼骤然在背后完全舒展,岚澈心底泛起一瞬恍惚。
这就是传说里令整个人类世界恐惧的魔王。
从前他只在游吟诗人口中听过她的故事,从昔日战友的描述拼凑她的模样,从战场残迹推断她的力量。直到此刻,他才亲眼见到她完整的姿态。
不是那个会趴在灶台边偷尝他饭菜或是雨天窝进他怀里赖着不肯起身的女孩。
岚澈心底生出一点得意。
这世上恐怕只有他,见过雾矜截然不同的两面。就连她这张毫无表情的脸上,那层佯装冰冷表情之下藏着的情绪,也只有他能够读懂。
雾矜想要一场堂堂正正的决战,让魔王这个身份彻底退场。
那岚澈便陪她打完这一战,给她一个体面的结局。
恍惚之间,雾矜行动了。
她没有念诵半句咒语,素手虚空一握——
“轰——!!!”
数十道苍白色火柱毫无征兆的拔地而起,如同倒悬的白色火雨,直直涌向岚澈立身之处。
“出现了!!”
场上一名魔族失声惊呼。
“是魔王大人的苍白之焰!”
“快看,那就是苍白之焰!”
魔族阵营瞬间骚动,一张张脸上满是狂热与敬畏。
“传说被这火焰击中,不只是皮肉灼伤那么简单,苍白色的火焰可以直接灼烧灵魂!一旦沾染上,就会不停汲取魔力与生命力,直到躯体化为空壳!”
年轻的魔族攥紧拳头,声音发颤。
“就算身死,火焰也不会熄灭!”
火柱轰然砸落。
岚澈没有硬扛。
身形骤然侧掠,贴着惨白的火柱掠过。地面被火焰余波扫中,滋啦一声迅速焦黑龟裂,连尘土都被焚烧殆尽。
岚澈反手挥剑,长剑一荡,精准的挑开紧随而来的火舌。
岚澈借力打力,将苍白色的火焰腾空一甩,斜着落进魔族阵列边缘。
“轰!”
爆炸掀起的气浪掀翻大片魔族,众人慌忙向后退避。
“别靠近战圈!”
雾矜冰冷的声音从高空压下。
“这火焰没有眼,烧到你们我不会出手相救。”
原本想要上前支援的魔族硬生生停下脚步,只能远远围在战场外围观望。不是不愿相助,是根本没有插手的资格。
“这……就是魔王大人真正的战斗吗?”
魔族将领怔怔望向半空,喉结滚动。
“我们根本插不进去。”
索恩死死盯着交战的两人,声音紧绷:“魔王大人和那个男人之间的对决已经超出我们能介入的层次。”
卡莱咽了口唾沫,满眼震撼。
“能与魔王大人缠斗到这种地步……他就是勇者!传闻里的勇者,居然还活着!”
交谈之间,雾矜双翼猛地震动,如猎鹰般高速俯冲而下,十道漆黑爪影直扑岚澈面门。
岚澈横剑格挡。
“铛!”
利爪与铁剑猛烈相撞,火星四溅。巨大冲击力压得他脚下不断后撤,地面犁出两道深长沟壑。
“速度很快啊。”
岚澈眼底掠过一丝讶异,还抽空朝她扬了扬嘴角。
“力气见长,看来我家里的饭没有白吃啊。”
雾矜没有接话,借着碰撞的力道腾空翻身,蝠翼一挥,上千枚染着邪异魔力的飞弹如漫天流星,朝着岚澈所在之处砸下。
“轰、轰、轰——!”
魔弹接连炸开,尘土冲天而起,一道道火墙烟柱在岚澈四周铺开,将他困在爆炸中心。
岚澈在漫天弹幕之中辗转腾挪,身影在烟尘里时隐时现。
一剑劈开缠绕而来的白色火蛇,他抬眼看向半空的雾矜。
法术铺天盖地看着招招致命,可落点始终刻意偏移。
总是微妙的擦着岚澈的一角掠过,看似凶险无比,实则只有两人知道,这都是经过两人默契的配合才让战斗的场面看起来宏大,却又无法造成真正的伤害。
雾矜借着大范围法术,把所有想要靠近的魔族逼到安全区域;同时把这场决战声势拉到最大,让两人战斗的余威传向远方。
不过雾矜飞在天上看着岚澈轻而易举的化解了她的攻击她还是有一点挫败感的,虽然是她有意在放水。
毕竟她好歹也做了一辈子的魔王,三年前她也没有机会和勇者真正的交一次手。
也算是她的一大遗憾。
要不稍微上点强度?反正岚澈很厉害的,肯定不会轻易被她打败。不如多出几分力气,还能顺势让这场戏演的更加逼真。
念及如此,雾矜抬手一招,一道黑雷擦着岚澈肩头砸落,在身后地面炸开,碎石泥土四处飞溅。
岚澈侧身躲开,衣角依旧被雷电余波燎出一片焦痕。
台下魔族再度沸腾。
“是蚀魂黑雷!魔王大人的蚀魂黑雷!”
“传闻连圣骑士的圣盾都能直接击穿!无视绝大多数防御!”旁边魔族高声惊叹,“就算身披厚重铠甲,被黑雷锁定,和赤身裸体没有两样!”
岚澈握着普通的练习剑,接连挡下数轮法术。苍白之焰、蚀魂黑雷、漫天魔弹轮番袭来,脚下大地被反复砸出一个个深坑。
岚澈心里暗自掂量。
什么情况,雾矜怎么突然开始发力了?
虽然法术还是有刻意避开要害,但攻击范围恐怖的可怕,但凡被余波擦到一点都够他受的。
就凭这把普通铁剑和一身布衣在这样有所保留下去,这场看似演出来的对决,说不定真会让自己负伤。
雾矜,终究不乖啊。
岚澈一口笃定,雾矜肯定是打着打着就上头了。
两人自从确认关系后,就从来都没有过在床之外的地方互相较量过了。
如今雾矜的实力几乎恢复到原本的水平,估计她也很享受这场和自己的决战吧。
“啧。”
岚澈挥剑格开迎面劈下的黑雷,虎口震得发麻,忽然笑起来。
“行。”
“那我也认真起来好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
“嗡——”
灿烂的金光自岚澈体内骤然爆发,一点点扩散开来,转瞬炽烈如烈日,把昏暗魔域照得亮如白昼!
手中不起眼的练习铁剑,缓缓流淌起纯粹圣光,凡铁外壳一点点消融,化为一柄流转光焰的长剑。
银色华美铠甲自脚下升起,顺着身躯层层覆盖,将身上布衣尽数遮盖。胸甲、肩甲、护臂依次成型。
当岚澈再次睁眼时,双目灼光翻涌,锋芒逼人。
“铛——”
悠远肃穆的钟声凭空回荡。
这是不属于凡间钟鼓之声,像是从遥远的苍穹古老神殿传来,只为给岚澈加冕。
伴着钟声,光霞浮现在岚澈头顶,慢慢编织成一顶由光与荆棘共同凝成的桂冠。
沉寂三年之后,勇者这个曾经终结战争的名号,毫无保留,向整片世界展露全部力量。
“这……!”
悬在半空的雾矜望着金光之中的身影,瞳孔猛地收缩。
这身银铠,头顶桂冠,还有回荡不息的钟声——她比台下任何魔族都明白这代表什么。
这才是勇者完整的姿态,强大的气息展露无遗,光是看上一眼就令人心悸。
可看着这道升腾而起的金光,雾矜悬着的心反倒安定下来。仿佛只要看见这束光,这场失控边缘的决战,就不会走向毁灭。
只要对面站着的人是他,结局就不会是万劫不复。
台下所有魔族僵在原地。望着金光里的身影,血脉深处本能的战栗席卷全身,连喉咙里的呼吸都像是被扼住了一般。
队伍中一些曾经经历过数年以前的战争的魔族们双腿都在不受控制发软,只有拼命咬紧牙关才不至于当场下跪。
看见岚澈头顶浮现而出的桂冠,魔族们才切实地体会到,魔族们最严厉的父亲回来了。
“这……这就是勇者……”卡莱声音发颤。
就在勇者与魔王两股力量毫无保留碰撞的刹那,天地剧变。
乌云从四面八方翻涌汇聚,在两人头顶拧成巨大漩涡,诡谲的电蛇在云层之中游走炸裂,残阳浸染血色悬在地平线。
苍白火焰与漆黑雷霆染暗半边天空,金色身影如利剑刺入末日景象,在昏暗血色之间撑起唯一的光。
仿佛整个世界,都停在了终局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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