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上，活佛对着自己的老师各种殷勤，一会儿添茶，一会儿低声问话，一会儿又侧身让座，话头就没断过，翻来覆去地邀请对方随自己离开。
“老师，您跟我走吧，我那儿什么都给您备好了。”
“老师，您的藏书我找回大半，如今也在我营帐里……”
“老师，您还记得阿旺大师吗？他如今也在我那处儿……”
……
那架势真是恨不得把人直接扛走。
小六只无聊地打了个哈欠，没有像上次大鱼那样的特殊食材，这草原宴会实在乏善可陈，翻来覆去就是那几样。
他没什么胃口，况且他还等着宴席早点结束，好去给五哥七弟讲今天的大瓜呢！
这么大的事，憋在心里真的很难受——
哪知上首的容增巴格西放下茶碗，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大意就是不跟活佛里开，留下还有事要做。
康熙很是高兴，脸上笑意深了几分。对他而言，上师愿意留下意义重大，葛尔丹留不住的人，却愿意留在大清营地，这对喀尔喀人心有很强的凝聚力。
于是他抚掌道：“上师愿意留下，我必礼遇——”
小六无聊地又打了个哈欠，哪知下一瞬，上师的目光朝他看了过来，正对上老喇嘛那双清亮的眼睛，他的哈欠顿时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一声怪异的咕噜。
小六心里 “咚” 地一声，困意全没了。
事后，小六无比后悔自己在场。
因为那个老喇嘛竟然指名道姓，说自己与他有缘，想带小六商讨佛法，祈福诵经。
康熙犹豫很久，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着，目光在小六和老喇嘛之间来回打量。
小六拼命冲皇阿玛使眼色，眼皮子眨得跟抽筋似的，可康熙不知怎么想的，竟然真的答应了。
他一拍桌案，一脸信任地看了小六一眼，随后高兴地表示，跟上师商讨佛法，诵经祈福——自家小六可以！
在场恐怕只有活佛和小六是同款震惊脸了。哲布尊丹巴嘴巴张了张，看看老师又看看小六，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显然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要跟大清的一位皇子亲近。
难道老师也开始看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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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帐里，小六跟自家三兄弟讲完大瓜，开始抱怨皇阿玛怎么能应下这种要求。
他只跟着太皇太后读过几本经书，靠着多年抄经经验勉强能背下来，哪里就能跟着“顶级”的上师一起商讨佛法了？
这就好比学渣小六去跟新科状元一起讨论八股文该怎么写……
“你们说，这是不是很不合理？”小六一脸求认同地看向对面三人。
“小六，好好念经，最好给哥哥我弄个平安符回来！”胤褆不回答他的问题，只一个劲求平安符。
他的胳膊今日被流箭划伤了，刚由军医包扎，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就算疼得他龇牙咧嘴地还不忘凑热闹。
小六看看他的胳膊，想拒绝的话就这样被堵在嘴边——
“我也要我也要！”五哥也大声道，生怕落下自己，手举得老高。
连七弟也看了过来，虽没说话，可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他也想要。
显然三人对上师很是信重，能教活佛哎，还被噶尔丹关着抢着要，能是普通人？
胤褆还掰着手指头嘀咕：“你说这上师念的经跟寻常和尚是不是不一样？那平安符是不是也格外灵验些？”
胤祺胤祐连连点头，三人越说越来劲。
小六坐在那儿，满脸生无可恋……
事实证明，好像不识货的只有小六一个人。
第二日一早，他磨磨蹭蹭地在约定时间前一点点，到达了皇阿玛连夜让人收拾出来的帐篷。
掀开帘子进去，里头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正中供着一尊佛像，旁边整整齐齐码着一摞经书，另有不少哲布尊丹巴紧急派人送来的物件。
据带路到的年轻喇嘛所说，这都是上师平日里惯用的东西，铜炉、念珠、经卷等……
“施主来了？”坐在蒲团上的上师容增巴格西睁开眼，望了过来。
小六点点头，规规矩矩在他对面坐下，伸手翻了翻桌案上摊开的书册，见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他读不懂的藏文经书。
他看了两行就眼晕，这简直比四书五经还复杂。他索性合上，抬头问道：“上师，我们怎么开始诵经呢？”
“施主自便就好，我今日的早课已经结束了。”说罢，容增巴格西便站起身，袈裟一整，摆出要往外走的架势。
“上师，上师……等等我，”小六急忙起身，到底什么意思啊，怎么出家人说话总是神神叨叨的，就不能直接说明白吗？
这不是欺负他读书少吗？
他一边追一边腹诽，脚下却不敢慢，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营帐。
小六摸不着头脑，只能亦步亦趋跟在上师后头，小碎步倒得飞快，走了一段，抬头一看，竟是个熟悉的地方——马厩。
鼻尖是草料和马匹混在一处的气味，耳边也响起几声闷闷的马嘶。
“上师，您这是什么意思？”小六站定后了，一脸茫然地问道。
容增巴格西回头淡笑，晨光落在他袈裟的褶皱上：“施主的早课不就在此处吗？”
小六恍然大悟，合着你的早课是诵经，我的早课是看顾马儿……
行吧，这样解释也不是不行，他还以为要坐下来不停念经呢，正愁自己坐不住。这么一想，倒觉得上师有几分通情达理。
怪不得他的学生们都对上师念念不忘。
“上师说得对，我悟了！”小六一副受教了的表情，还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个人修行不同，不能一概而论。”容增巴格西语气平淡，却像随口就点破了一层道理。
小六连连点头，心说这觉悟，不愧是上师。要是上书房的顾师傅他们也能有这种觉悟就好了——
哎，说起来好久没见顾师傅他们了，还有点想念他那张枯树皮脸呢！
小六一边往里走，一边胡思乱想，下一瞬，“咚”的一声重物落地的响动，硬生生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图苏和端着给马儿的水盆掉在了地上，整盆水连盆带水摔在了地上，在泥地上洇开深色的一片，旁边几匹马都被惊得偏了偏头。
小六见他不可思议地朝这边望过来，不解地摸了摸下巴——怎么了这是，昨天不还见过，一天时间就又被我帅到了？
哪知下一瞬，图苏和竟飞奔过来，略过小六，“扑通”一声跪到了容增巴格西面前，声音都在发颤：“您，您怎么在这……”
他的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像是不敢相信面前场景，随即双手合十，虔诚地道：“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您——”
他伏了伏身，又抬起头，眼里已经蓄了泪：“五年前，我家小儿体弱，还是您赐了福，后来长高高壮……”
说到此处，感激地一拜，眼泪终于滚下来，“只是他的福气只到这里……”
“阿弥陀佛。”容增巴格西眼眸里多了一丝慈悲，“他只是早些回到天上去了……”
说着将手放到图苏和头上，低声念起祈福经。经文绵绵，字句不清，却有一种安定的力量，一圈一圈荡开来。
小六站在旁边，一时无言，这是他头一回真切感受到信仰的力量。
图苏和像是忽然得到了救赎，压在身上许久的重担一下子轻了，那唯一一只眼里，重新亮起了光。
祈福结束，上师收回手，又从怀中取出一块叠起来的黄色符纸放到了图苏和——
等等，小六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东西，那就是平安符吗？
是大哥他们想要的平安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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