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毕竟是蒋天生。他在港岛地下世界坐了几十年,见过的场面比在场所有人的年龄加起来都多。
他把盖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但他喝的动作依然不紧不慢,碗盖在碗沿上轻轻刮了三下才端到嘴边。
这是老派港岛人的定力。
他放下盖碗,声音依然温文尔雅,但每一个字的末尾都带着一种冷到骨头里的寒气:“靳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靳川坐在主位上,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什么意思?”他重复了一下蒋天生的问句,语气像是在品味一道平淡无奇的菜,“你说要与我为敌。而我对敌人一向的守则只有三条——打到他们怕,打到他们服,打到他们死。”
他把玩着太师椅扶手上一个磨损的纹路,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每一个字落在祠堂的青石地板上都像是裹了铅,砸下去就不动了:“而现在——你们不用走了。”
祠堂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笑声炸开了。
最先笑出声的是旺角大飞。
他窝在太师椅里,笑得浑身发抖,脖子上的大金链子在笑声中哐当作响,金色拳头的链坠撞在椅背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他的笑声尖锐而放肆,像是在夜场里听到一个烂到家的笑话。
接着是钵兰街十三妹。
她没有大飞笑得那么放肆,但她那双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捂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红色高跟鞋在脚尖上晃得更厉害了。
外围的社团残部也跟着笑了起来。敬义的人笑了,和胜和的人笑了,水房的人笑了。
笑声在祠堂封闭的空间里来回弹跳,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这些今晚被压了一整晚的老江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发泄恐惧和憋屈的出口。
靳川疯了,靳川一定疯了,二十几个人对战几百个人,这是他们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笑的事。
陈浩南没有笑。
一个真正会杀人的人不会在动手之前笑,他只会用眼睛丈量对手的全部分量。
太子也没有笑。
他的目光始终在靳川和那把太师椅之间来回移动,眉头微皱——他观察的不是靳川的狂妄,而是靳川坐在龙头交椅上的姿态。
那个姿态太放松了。
一个正常人在面对几百个敌人的时候不可能这么放松,除非——除非他真的不觉得这几百个人是威胁。
蒋天生等笑声渐渐平息之后,把盖碗茶放回茶几上,瓷器相碰的声音再次压住了全场。
他抬头看向坐在主位上的靳川,语气依然温和,但温和中多了一层锋芒:“靳先生,你确定?你数过没有——你的人,从头到尾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六七个。而我洪兴在座的堂主加兄弟,再加上其他社团的人,少说也有五百个。二十六七个对五百个,你确定你包围了我们?”
“没错。”靳川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你们被我们包围了。”
笑声再次炸开。
比刚才更响,更放肆。
有人在笑声中开了酒瓶,有人在笑声中拔了刀。
祠堂里的气氛从压抑变成了狂躁——既然靳川送上门来找死,那今晚就不用走了。
蒋天生等笑声再次落下之后,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对襟衫的领口,动作不紧不慢,像一个即将离席的客人做最后的打点。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祠堂里回荡,稳重、威严、不容置疑。
他叫出了每一个名字——“浩南、太子、十三妹、韩宾、大飞。”
五个洪兴堂主全部站了起来。
陈浩南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砍刀。
刀身很窄,比一般的砍刀要轻,但刃口磨得极薄,在烛光下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光泽——这把刀跟了他二十年,刀柄上的缠绳已经磨出了他手指的形状。
太子从椅背上拿起一根甩棍,棍身精钢锻造,握柄处被手心磨得光滑发亮。
十三妹把高跟鞋踢掉了,赤脚站在青石板上,从手包里摸出一把蝴蝶刀,刀锋弹出的时候发出了清脆的金属声。
韩宾脱下POLO衫搭在椅背上,光着上身,露出一身精瘦的腱子肉和无数或深或浅的刀疤——那是他从屯门最底层一路打上来的军功章。
大飞收起笑容,抄起一根棒球棍,棍头上缠着铁链,铁链末端挂着一把锁头。
外围的社团残部也跟着站了起来。和胜和的堂主抄起了钢管,水房的人举着砍刀,敬义老鬼头坐在角落里没有动,但他的右手已经伸进了怀里。
几百个人同时站起身的声势,像一片黑色的海浪在祠堂里缓缓抬升。
沈知行坐在太师椅上没有动。
他把线装书重新翻开,翻到他刚才读到的那一页,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靳川的狂妄超出了他的预期,但这种狂妄恰好印证了他叔叔的判断——这个人极其危险,但也极其容易被激怒。
一个被激怒的对手,永远比一个冷静的对手好对付。
他准备看一场屠杀。
五百人对二十五人的屠杀。
蒋天生最后看了靳川一眼,目光中带着一种老派江湖人的惋惜——他欣赏这个年轻人,如果靳川愿意为洪兴所用,他甚至可以把自己女儿嫁给他。
但既然靳川选择了站在对立面,那就只能杀掉。
“全部围杀——一个不留。”
蒋天生的声音不高,语气没有丝毫起伏。
这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轻车熟路的干净利落——就像一个人在餐厅里点了一道菜,然后告诉服务员不要放香菜。
他已经杀过太多人了,多到杀人这件事在他这里已经不需要任何情感加持。
瞬间,五百人的浪潮,开始向祠堂中央涌动,如同钢铁洪流,要将靳川等人碾成齑粉。
而靳川看到这幕,不由摇头失笑一声。
不得不说!
这些港岛的古惑仔,真是一群蝼蚁,太过不堪!
他没有站起来,依然靠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姿态悠闲得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但他笑的时候,眼神里有一道极冷的锋芒一闪而过——不是杀意,是比杀意更可怕的东西:绝对的掌控感。
“独臂。”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听到这话,独臂刀王瞬息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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