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托邦的军服上沾了不少泥,军帽也被气浪掀掉过一次,所幸没有受伤。
一名炮兵军官向他报告,已经检查过附近的地形,始终找不到敌军开炮的迹象,几处可能的炮位也都派人搜索过了。
“你认为他们离我们有多远?”蒙托邦问。
“恐怕远远超过我们的炮兵所能还击的距离,将军。”
蒙托邦明白,连敌军火炮的闪光都看不见,谈论距离已经失去了意义。
他咬了咬牙,命令步兵连队向营地外围疏散,炮兵尽可能保住火炮和弹药,实在带不走的辎重可以暂时丢下。
命令传达出去没多久,清军后营方向突然发生了一次极其剧烈的爆炸。
那地方原本是一片存放火药和炮弹的辎重场,附近还有数百辆粮车与炮车。因为路上一直没有遇到大规模战斗,押运军官便将火药集中存放,以便清点和看守。
被炮火引发的爆炸,将大半个场地都掀了起来。
耀眼的火球猛地腾上半空,火药殉爆产生的巨响几乎压过了其他炮声。数十辆马车被炸得四分五裂,木轮、铁件和破碎的车板向四面飞散,附近的营帐接连倒塌,拴在辎重场外围的马匹成群挣断缰绳,踩着火焰和倒地的士兵四处狂奔。
更远处的兵营也受到了殉爆波及。许多正在集合的士兵被巨响吓得四散奔逃,有人以为敌军已经攻进营地,扯着嗓子大喊西北兵来了,惹得周围的人纷纷举枪。
几个军官气急败坏地用马鞭抽打乱跑的士兵,叫他们回到本营,却被迎面冲来的马群撞得人仰马翻。
原先勉强维持的秩序终于开始瓦解。
一名湘军千总带着手下两百余人离开营地时,还想着去中军请令,走出不到半里便发现道路已经堵满了人。他先叫士兵让出道路,随后又派亲兵去找前面的管带,结果亲兵挤进人群便没了踪影。
眼看后面的炮声越来越近,他只得带人绕过田地,谁知队伍在黑暗中走散了大半,等停下来清点,身边已经只剩下七十多人。
有的营伍还能够听从号令,按照军官指挥向外转移;另一些营伍的军官却早已在炮击中死伤,士兵找不到自己的队伍,只得跟着其他人乱跑。
数万人一齐行动,很快便把几条主要通道挤得水泄不通。
曾国荃知道不能再等下去,
“传令各营,立即向东撤退!先撤出这片地方,再收拢队伍!”
身旁一名将领急忙问道:“九帅,炮营和辎重怎么办?”
“能走的就走,走不了的先撇下!”
僧格林沁此时也赶了回来,听说曾国荃准备撤兵,当即表示认可。
“本王带马队先走一步,把前面的道路清出来。你叫各营分批走!”
说完他便翻身上马,带着亲兵赶向蒙古骑兵驻扎的地方。
曾国荃也立刻派人分头通知各营,只是此时的大营早已乱成一团,真正还能接到命令并按命令行动的部队已经不多,多数人只是跟着别人乱跑。
潼关在东边,那地方刚刚被他们占领,有坚固的城墙,还有一万多名留守的袍泽,至少可以挡住敌军的追击。
官道很快被堵死。
前面的步兵挤着粮车,后面的骑兵又催着步兵让路,骡马受惊之后不肯向前,赶车的民夫便拼命抽打,惹得牲口乱踢乱撞。
有些辎重车本来就因为连日行军损坏了车轴,没走多远便翻倒在路边,将后面的车辆全堵住了。
混乱沿着官道不断蔓延,几辆装载重炮的车辆堵在路中间,后面的队伍不知道前面出了什么事,仍旧不断向前拥挤,几千人渐渐堵成一团。
有人喊着让炮车靠边,炮兵却不肯丢下火炮;又有人叫前面的士兵赶快让路,结果前面的人同样动弹不得。
争吵很快升级成了斗殴。
一个绿营兵看中旁边的空马,伸手便要抢缰绳,结果被湘军马夫一拳打在脸上。那绿营兵恼羞成怒,拔刀便砍,双方在黑暗中扭打起来。
混乱中不知是谁放了一枪,紧接着又响起几声枪响。
后面的人听到动静,还以为西北军已经追到跟前,顿时拼了命地往前冲。
前面的士兵被撞得东倒西歪,转眼便被数十双脚踩了过去。
有一支英国步兵连刚刚离开营地,前方不远便落下一发炮弹,炸死了十几名士兵。队伍被迫停下,军官正准备改走旁边的田地,又有数百名逃散的清军从侧面涌来,几乎把整支连队冲散。
蒙托邦的座骑也在撤退途中受了惊,险些把他掀下来,他不时回头望向仍在燃烧的营地,每当夜空中再次响起那种令人不安的尖啸,他便下意识地催促身旁的副官加快行军。
密集的炮击并未持续多久,营地开始崩溃后撤后,炮火就稀疏了很多,远处的爆炸声时而沉寂,时而又接连响起,逃跑中的士兵稍稍松一口气,便又被突然传来的巨响惊得加快脚步。
这种折磨直到将近天亮时才逐渐结束。
十万大军原先的宿营地彻底变成了一片废墟,成千上万的士兵死伤、失散,还有许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队伍去了哪里。
沿着官道向东望去,到处都是丢弃的军械、行李与粮袋。偶尔有人倒在路旁,伸手向经过的同伴求救,可在这样一场大溃退中,能够停下来帮忙的人实在有限。
更多的人则散进了道路两侧的田野与村庄,一些部队嫌官道过于拥挤,主动改走小路,结果越走越远,最后连自己到了什么地方都弄不清楚。
至于那些临时征调的绿营兵和民夫,更有不少趁乱脱离队伍,索性朝着远离战场的方向逃去。
官道上的部队虽然狼狈,终究还是能够继续向东撤退。
随着潼关渐渐接近,逃兵们也开始重新见到一些熟悉的地形,以为自己总算逃出生天,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天色刚刚发白时,第一批溃兵终于抵达潼关城下。
守城的湘军还以为是哪支运输队提前回来,直到城外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叫门声渐渐变成叫骂声,这才发觉情况不对。
负责守门的把总登上城墙,看见下面密密麻麻站着数千人,他不敢贸然开门,只得命人去找守城将领。
可城下的人等不及。
“开门!娘的!快开门!我们是前锋营的!瞎了狗眼吗!”
“九帅大军败了!再不开门,后面的追兵就来了!”
城墙上的士兵听得面面相觑,守城将领赶到后,辨认出几名湘军军官,这才赶紧下令开门。
沉重的城门刚刚开启一道缝隙,外面的人便争先恐后地往里挤,十几名负责维持秩序的守兵根本拦不住。
此时潼关城内的守军还不知道西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最先回来的那些逃兵只顾着要水喝,嘴里翻来覆去说的都是夜里遭了炮击,有人信誓旦旦地说那炮弹比水缸还大,落下来便能炸死几百人。
守城军官听得一头雾水。
天亮之后,曾国荃终于撤回了潼关。
他这一夜几乎都在马上奔波,衣袍上尽是尘土,跟在身边的亲兵也只剩下十几人,他进城以后顾不上休息,又吩咐各营军官立即清点兵员。
到了上午,各营陆续呈报清点结果。
昨夜随军西进的十万左右兵马,到上午能够重新归队、确认建制的只有五万余人,真正死伤多少,一时根本无从统计。大量部队仍在城外和附近村镇陆续集结,还有不少士兵失散在田野间,甚至可能已经绕到其他道路上。
但几万人一夜之间脱离建制,已经足够让整支大军丧失继续进攻的能力。
曾国荃听着各营报上来的数字,心里一阵阵发苦。
当初在河南集结大军时,二十余万兵马旌旗蔽日,如今他们才刚刚走出潼关,连西北军的主力究竟驻在哪里都没弄清楚,便已经被打成了这副模样。
从昨夜第一发炮弹落下,到今日逃回潼关,他们始终没能发现敌军炮兵的踪影。
曾国荃揉了揉发胀的额头,
“王爷,昨夜若不是你带着马队先去疏通道路,只怕还要乱得厉害。只是眼下得先把人收拢回来。”
僧格林沁冷笑了一声,“本王倒想知道,英国人和法国人昨天还催着赶路,今天打算怎么说!”
(曾国荃:娘的说得好像你昨天没催似的)
这话刚说完,外面便有亲兵进来通报,说英法两军的代表已经到了衙署,请求会见曾国荃与僧格林沁。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便命人请他们进来。
格兰特与蒙托邦亲自到场,身边只带了几名参谋和翻译。两人一夜之间似乎都苍老了十岁,眼里布满血丝,军服虽然已经换过,脸上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双方落座以后,曾国荃先询问了英法士兵的伤亡,又表示清军正在收集散失的军械和辎重,会尽可能协助远征军恢复补给。
格兰特听完,却直接把话题转到了接下来的军事行动。
“曾将军,我必须明确告诉你,英国军队无法按照原定计划继续向西安进军。”
翻译将这句话译完,屋里几名清军将领的脸色顿时变了。
曾国荃示意继续说下去。
“昨夜的事情已经证明,我们严重低估了敌军的炮兵能力。”格兰特尽量保持着语气平稳,“我的军队搜索了整个营地周围,却始终找不到敌人。我们的炮兵没有机会还击,步兵甚至不知道该向哪里进攻。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向西,只会让远征军遭受更多伤亡。”
格兰特说完,稍稍停顿了一下。
“恕我直言,贵方昨夜的损失恐怕同样不小,继续进攻毫无意义。”
僧格林沁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
“这话说得轻巧!朝廷花了多少银子,请你们到这里来帮着打仗?如今才遭了一场炮击,便说不打了?”
翻译犹豫片刻,还是将他的意思大致译了过去。
格兰特脸色十分难看,
“王爷,远征军已经尽到了自己的职责。倘若你们能够找到敌军炮兵,并且提供有效的进攻方案,我们愿意重新讨论这件事,只是眼下这种情形,我无法命令自己的士兵继续向前送死。”
僧格林沁破口大骂,
“你们所谓的有效职责,就是让军队安营扎寨然后挨炮死伤一地吗!”
翻译官面色煞白,不敢把这句话翻译过去。
曾国荃强行压制心中的愤懑,试着提出能否先在潼关休整几日,等待各路兵马重新集结之后,再决定是否继续进军。
格兰特对此没有立即拒绝,但坚持英国远征军必须保留自行决定后续行动的权利。
僧格林沁听得脸色铁青。
“好一个自行决定!当初要粮要饷的时候,诸位可没有提过这一条。如今潼关已入我军之手,你们倒打算回河南去了!”
蒙托邦也有些恼火,正要反驳,却被格兰特伸手制止。
“王爷,我们若想撤走,现在就可以离开,只是请诸位明白,军队打仗总得先看见敌人,昨夜那样的情形任何一位负责任的指挥官都无法接受。”
僧格林沁便起身要走,曾国荃赶紧叫住他,好言劝了几句,才勉强把局面维持下来。
双方随后又商议了一阵,始终没能就继续进攻达成一致,格兰特与蒙托邦最终告辞离开。
送走两人,屋内几名清军将领都松了一口气,可随之而来的便是更加棘手的问题,英法不肯向前,清军眼下又损失惨重,单凭剩下这些兵马,如何同西北军交战?
曾国荃坐在椅子上,许久都没有开口。
僧格林沁心中烦闷,索性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乱糟糟的街道。
此时已近正午,潼关城里仍在不断接收从西面逃回来的士兵。街道两旁挤满了伤兵和疲惫不堪的逃卒,几口大锅前排着长队,负责做饭的民夫忙得满头大汗。
一曾国荃隔着窗户望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几日前沿路伏击他们的那些绿营兵。
如今再回头细想,却发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
潼关是陕西东面的门户,地势险要,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西北方面既然有能力在数十里之外以重炮轰击十万大军,又怎么会连潼关这样一座关隘都守不住?
沿路那些零星的伏击也是如此。他们明知大军大举西进,却始终不肯投入主力,只是派出少量兵马,在道路两旁放上几枪便走。
而大军恰恰因为这些不成气候的袭扰,逐渐放松了对西北军的戒备,认定对方已经丧失了正面决战的勇气。
想到这里,曾国荃心里猛地一动,他起身走到桌前,把那张已经卷起来的陕西舆图重新摊开。
从潼关到西安,一条官道沿着关中平原向西延伸,昨夜大军宿营的位置就在其中一段。两侧地形开阔,既便于大军展开,也方便各营分别扎寨。
当初他选择那处地方宿营,正是看中了地势平坦、靠近水源,足以容纳十万人。
可现在想来,西北方面似乎早已知道他们会沿着这条道路行进。
僧格林沁见他突然翻起地图,不由得问道:“九帅,你还在看什么?”
曾国荃没有回答,只是沿着地图上的道路慢慢移动手指,最后停在潼关的位置。
“王爷,昨夜撤兵的时候,你可曾想过要往别处走?”
僧格林沁思索了一下。
“往别处走?那还能往哪里去?东边是潼关,城里留了一万多人,自然该退回来。”
“是啊。”
曾国荃低声应了一句。
他又仔细看了看潼关周围的山川道路。关城北依黄河,南接秦岭,向东的道路从关隘之间穿过,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如今回头去想,这座城的确太合适了。
数万人在夜间遭到炮击,一旦失去组织,最先想到的便是寻找一处能够避难的地方,就是潼关。
更要紧的是,西北军昨夜始终没有出兵追击,对方竟然就这么眼睁睁地放任数万人逃回了潼关。
曾国荃的手指停在地图上,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僧格林沁盯着地图看了半晌,终于沉声说道:“你的意思是,西北人打算把咱们困在潼关?”
二人对视一眼,忽然产生了一种十分强烈的不安之感。
昨夜十万大军争先恐后逃回的这座关城,或许正是西北方面从一开始便替他们选好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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