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先生，我之前看过您为《VISTA》拍摄的那组黑白人像，真的非常喜欢。”
翻译将这句话原样转达。
乔瓦尼正低头检查相机参数，闻言头也没抬，只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不轻不重的“嗯”。
陈嘉恒：“……”
旁边的经纪人见状，立刻接过话头：“嘉恒为了今天的拍摄也准备了很久，昨天晚上还专门研究了您之前的作品。”
乔瓦尼终于抬起头。
陈嘉恒眼睛微微一亮。
下一秒，老人皱着眉问：“PerChé?”
翻译停顿了一下：“乔瓦尼先生问……为什么？”
“……”
“他说，”翻译硬着头皮继续道，“拍摄不是考试，他以前拍过什么，和陈老师今天要拍什么没有关系。”
陈嘉恒嘴角的笑容彻底僵住。
一旁关注着那边的的小周默默低下头。
她现在算是知道所谓的“脾气古怪”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没过多久，造型师过来通知陈嘉恒可以换衣服了。
第一套造型是一件剪裁极其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里面没有搭衬衫，只穿了一件黑色贴身背心。造型师又重新调整了他的头发，将额前的碎发全部抓了上去，露出完整的眉骨和额头。
单看造型，确实很适合他。
陈嘉恒出来的时候，经纪人眼前一亮：“不错，这套特别好看。”
陈嘉恒显然也很满意，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领口。
忽略掉刚才那段不怎么愉快的小插曲，他又重新找回了状态。
再怎么说他也拍过不少杂志了，这次也就是换了个不好相处的摄影师而已，只要自己的拍得好，谅他也不会多说什么。
而且再怎么样，也还有个没拍过杂志的练习生给他垫背。自己只需要比他拍得好就行了。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地往休息区看了一眼。
江渡正坐在沙发上。
从刚才开始，他就没有参与过任何人的谈话，只安静地低着头看杂志社放在桌上的一本旧刊，仿佛摄影棚里发生的一切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陈嘉恒收回视线。
“陈老师，可以开始了。”工作人员过来提醒。
他立刻露出笑容：“好。”
*
第一组布景十分简单。
纯灰色背景，一把金属椅，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道具。
这种布景看似容易，实际上非常考验模特本身的表现力。没有复杂的场景和道具分散注意力，镜头里的每一个细微动作都会被无限放大。
陈嘉恒站到灯下。
乔瓦尼终于将注意力从相机上移到了他身上。
老人上下扫了他一眼：“Sit.”
陈嘉恒虽然不会意大利语，但这句英文还是听得懂的。
他在椅子上坐下。
按照自己过去拍杂志的经验，一条腿微微向前伸，身体向后靠，右手搭在椅背上。下巴稍微抬高，脸上的表情也随之冷了下来。
乔瓦尼看着他，没有按快门。
陈嘉恒保持着姿势等了一会儿，乔瓦尼依旧没动。
摄影棚渐渐安静下来。
大概过了五六秒，乔瓦尼终于放下相机：“COSa Sta faCendO?”
陈嘉恒没听懂，下意识看向翻译。
翻译的表情有些微妙：“乔瓦尼先生问……您在做什么。”
陈嘉恒愣了一下：“摆姿势啊。”
翻译转达过去。
乔瓦尼眉头瞬间皱了起来：“LO vedO. StO ChiedendO perChé pOSa COSì.”
“他说他当然看得出来。”翻译声音越来越小，“他问的是，为什么要摆成这样。”
陈嘉恒没明白：“这套造型不是要拍冷一点的感觉吗？”
乔瓦尼听完翻译，表情更加难以理解。
他干脆从摄影机后面走了出来：“COld?”
这次他说的是英语。
陈嘉恒点头。
乔瓦尼指了指他的脸：“NO. Empty.”
冷？
不，空洞。
陈嘉恒的表情僵住了。
乔瓦尼却像完全没察觉到气氛变化，重新回到镜头后，朝他摆了摆手。
“Again.”
再来。
陈嘉恒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姿势。
这一次，他没有再刻意抬下巴，只稍微偏过脸，让视线越过镜头。
咔嚓。
快门终于响了。
陈嘉恒心里一松。
下一秒——
“NO！”
一声暴喝突然从镜头后面炸开。
小周被吓得手里的矿泉水瓶都差点掉了。
乔瓦尼从相机后抬起头，整张脸上都写着烦躁：“NOn gUardare nel vUOtO! NOn Sei mOrtO！”
翻译：“……”
陈嘉恒：“他说什么？”
翻译沉默。
“说啊。”
“他说……”翻译似乎在努力寻找一种相对委婉的表达方式。
找了半天，最终还是放弃了：“他说让您不要盯着空气发呆。”
“您还没死。”
“............”
休息区的小周迅速抿住嘴唇，旁边的宣传工作人员更是直接低下了头。
陈嘉恒的脸已经隐隐有些发青。
他出道这么多年，虽然算不上大红大紫，但走到哪里也基本都是被人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陈老师”。
别说摄影师，就连之前合作过的一些导演，在现场指导他的时候也很少会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可偏偏面前这个人是乔瓦尼，国际上享有盛名的摄影师，三大刊都曾请他拍过封面，是在时尚界能说得上话的人物。
于是陈嘉恒硬生生把那口气咽了下去：“好，那我再调整一下。”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对于陈嘉恒来说大概是他职业生涯中最漫长的四十分钟。
乔瓦尼骂人并不算脏，至少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什么真正意义上的脏话。可他每一句都精准得像是拿着针往人最难受的地方扎。
“别笑。”
“停！谁让你摆这个表情？”
“不要想着耍帅！”
“上帝，你能不能暂时忘记你自己长什么样？”
乔瓦尼的声音再一次落下后，陈嘉恒脸上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了：“您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感觉？”
翻译把话转过去。
乔瓦尼闻言反而更加不耐烦。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像是已经懒得再解释：“我不知道。”
“感觉是你自己的。”乔瓦尼重新戴上眼镜，“不是我的。如果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站在镜头前，我不能把感觉塞进你的脑子里。”
他说完又看了眼刚刚拍出来的照片，直接把相机放了下来：“不拍了。”
听完翻译的转述，陈嘉恒脸色一变：“什么？”
乔瓦尼摆摆手：“你自己去找找感觉。想清楚你到底要表达什么再继续。”
陈嘉恒站在原地没动。
他经纪人赶紧走过来：“乔瓦尼先生，是不是可以再试两张？嘉恒现在已经慢慢——”
“下一个。”乔瓦尼直接打断他。
经纪人表情一僵：“可是嘉恒这组还没有——”
“我知道。”乔瓦尼已经低下头开始重新调整相机参数，“所以让他去找感觉。他站在这里继续浪费胶片没有意义。”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明显带上了烦躁。一边低头摆弄相机，一边嘴里还用意大利语嘟嘟囔囔地说了几句话。
旁边的翻译听得表情一阵尴尬。
陈嘉恒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说什么？”
翻译：“……”
“说。”
翻译犹豫了两秒：“乔瓦尼先生说……”
他声音渐渐小了下来。
“为什么要让他来拍这种东西，浪费他的时间。”
陈嘉恒脸上的表情彻底黑了。
经纪人赶紧伸手拽了他一下：“走吧，先去休息一下。”
再待下去谁知道乔瓦尼还能说出什么。
陈嘉恒沉着脸转身离开了拍摄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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