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在火把的熏烤下翻涌，大内义弘骑在那匹乌黑的东洋战马上，夹在拥挤不堪的中军队列里进入了厚狭川峡谷。
连夜赶了六十里山路的两万名大内氏步卒早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沉重的竹木胴丸被汗水浸透。
不少足轻直接把一丈长的竹枪拖在碎石泥地上走，擦出一连串杂乱的声响。
可大内义弘看着前后望不到头的火把长龙与密密麻麻的菱纹旗幡，脸上却满是亢奋的红光，转头冲着身侧气喘吁吁的首席家老陶弘护大声吹嘘。
“陶弘护，你看咱们这两万健儿的气势，此地离下关水寨只剩不到四十里平路！”
“等辰时初刻赶到海边，那些还没睡醒的明国人必定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
“到时候把他们那几十门千斤大铁炮和上百艘巨舰全抢过来，别说是九州岛，就连京都的足利大将军见了本家主，也得客客气气地让出三分位子！”
陶弘护擦着额头上的热汗，在马鞍旁连连躬身称是。
“主公神武，那些明国人远涉重洋而来，哪里懂得我长门群山的险峻？”
“今日定叫那位大明定远侯有来无回，让他知道我大内氏两万铁骑的厉害！”
他们头顶上方十丈高的北侧山崖松林阴影里，被绑在松树干上的大友亲世与岛津忠平正探出脑袋往下张望。
看着谷底那条足足塞满了三里山道、人数多达两万的本土精锐大军，听着下方武士们粗重的喘息声，岛津忠平的后背又开始冒凉气。
他用捆着的双手轻轻捅了捅旁边的大友亲世，声音压得极低。
“大友大人，大内义弘这次可是把周防和长门两国的家底全拼出来了，足足两万披甲武士挤在底下。”
“明军在山坡上才埋伏了两千名拿火铳的步卒，这要是几轮枪打不垮大内军，等那两万疯子顺着竹林爬上山坡肉搏，明军挡得住吗？”
大友亲世盯着站在崖边岩石上纹丝不动的林远背影，嘴唇动了动，心底里同样悬着一块大石头。
此时的谷底官道上，大内氏的前锋部队已经走到了峡谷西侧的出口边缘，而后卫主力也尽数踏入了东侧谷口。
整整一万五千多名核心步骑挤在宽不足两丈的碎石路上，前后队列彻底连成了一片。
林远迎着拂晓的刺骨山风站在崖顶，看着下方填满口袋阵的敌群，缓缓抬起右手，将手里那面玄色主帅令旗朝着下方深谷重重挥落！
“砍断麻绳，封门！”
守在山谷首尾两端断崖上的山西老矿工头子老陈头瞧见旗号，抡起手里的开山大铁斧，对着拴在巨石上的碗口粗麻绳咔嚓就是一斧！
轰隆隆！
山谷东西两头的悬崖上方同时爆发出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老陈头带着矿工们提前撬松的数百块千斤青石与碗口粗的百年硬木，顺着陡坡咆哮着滚落而下，当场将谷口前后的数百名大内氏军卒砸成了肉泥。
两座高达两丈的乱石木头大山，瞬间把三里长的厚狭川峡谷首尾两端堵得严丝合缝！
“怎么回事？！”
“山上怎么掉石头了，有埋伏，快结阵！”
谷底的大内义弘听见前后传来的轰鸣与惨叫，脸色大变，勒住战马拔出太刀指向两侧山坡。
然而他的嚎叫声才刚刚出口，南北两侧三里长的半山腰苦竹林内，六十门早已装填满碎铁砂与铅弹的百炼新钢虎蹲炮，以及第一列六百六十把标准化子母铳，在同一瞬间压下了火引与扳机！
轰！轰！轰！砰砰砰砰！
六十道粗壮的赤红火柱混着六百多团刺眼的枪口焰，在昏暗的晨雾山谷间亮起。
柳炭新火药猛烈爆燃产生的恐怖声浪在狭窄的两岸石壁间来回撞击折射，震得谷底两万名倭兵双耳嗡嗡作响、七窍渗血，整座峡谷瞬间被浓烈刺鼻的白色硝烟吞没！
居高临下的地形将火器的杀伤力放大到了极致。
六十门虎蹲炮喷吐出的数万颗带棱铁砂与大口径铅弹，对着谷底毫无遮蔽、人挨着人的密集队列兜头泼洒下来！
噗嗤噗嗤的血肉撕裂声连成了一整片沉闷的雨声。
大内氏武士身上那层引以为傲的黑漆铁胴丸与竹木盾牌，在十丈高差俯冲而下的铅弹动能面前脆得跟鸡蛋壳一样。
前排上千名举着火把的武士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头颅与胸膛便被密集的铁砂铅子当场打穿，大蓬腥热的血雾在火光中飙射，成片成片的人马齐刷刷栽进泥水里！
“换罐！”
“第二列补位，放！”
趴在北侧山腰第一层阶梯掩体里的凤阳卫年轻军卒，顶着扑面而来的火药热浪迅速退后半步。
他抓起小铁锤咔哒一敲卸下滚烫的空子铳，顺手从泥槽里摸出第二枚满装钢罐塞入卡槽砸紧。
而在他换弹的三个呼吸内，站在老陈头铲出的第二层、第三层台阶上的火铳手已经无缝衔接，将乌青的枪口对准下方乱作一团的火把群再次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砰砰砰！轰轰轰！
两千把子母铳依靠三段轮射与子铳换罐的机械效率，配合六十门不断装填霰弹的虎蹲炮，在短短几十个呼吸的时间里，硬生生朝着谷底倾泻出了整整五轮毫无停顿的立体交叉火网！
上万颗滚烫的铅弹与数不清的碎铁片把三里长的碎石官道从头到尾犁了五遍，谷底的溪流瞬间被涌出的鲜血染成了暗黑色。
残肢断臂混着折断的竹枪挂满了路边的灌木丛，林远双手按在腰间雁翎刀柄上立在崖顶狂风之中，俯瞰着脚下这片血肉横飞的屠宰场，连眼皮都未曾多眨一下。
谷底中段的大内义弘胯下战马早已被三颗铁砂打穿了脖子，悲鸣一声将他掀翻在满是死尸的臭水沟里。
这位半刻钟前还在做着称霸京都美梦的周防守护大名，满嘴都是腥臭的血泥。
他刚挣扎着抬起头，就亲眼看见身边十几名世代效忠大内氏、身穿重甲的精锐旗本武士，在山坡上扫下来的一排白烟中浑身出现几十个血洞，倒在自己身上，滚烫的内脏碎块洒了他满头满脸！
“快退，往山口城方向退啊！”
大内义弘脑子里那点武家荣耀与合战规矩被这五轮跨时代的金属风暴轰得粉碎，他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扯掉头上碍事的镀金鹿角头盔扔在死人堆里。
他手脚并用地在血浆中往后乱爬，在七八名亲兵的死命拖拽下，踩着自家部众的肚皮拼命向东侧谷口乱石堆的缝隙外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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