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营门,全军按什伍序列开拔,目标城西龙江关水师大码头!”
洪武十五年二月二十日清晨,天色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干冷的北风吹过应天府城东大教场,天气晴冷并未落雪下雨,千户袁进与赵铁柱骑在战马上振臂高呼,沉重的包铁大门随之向两侧敞开。
一万名身穿崭新藏青棉甲、外罩精良新钢甲胄的脱产新军将士,背负着鼓鼓囊囊的行军囊,四人一组抬着装满子母铳与柳炭新火药的防潮木箱,迈着刀切般整齐的步伐跨出辕门,顺着宽阔的青石板御街浩浩荡荡地穿城而过。
此时正值早起出摊的时辰,御街两侧刚卸下门板的早点铺掌柜、挑着菜担的农夫以及赶早市的京城百姓,听见街头传来一阵沉闷规律的脚步轰鸣声,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扶着扁担和门框探头张望。
晨雾之中,一万双厚实的军靴同时踏在青石板路面上,一步一顿震得街边茶摊碗碟里的水花微微颤动,整支长达数里的钢铁洪流从头到尾听不到半句交谈喧哗,只有甲叶摩擦的铿锵声与整齐划一的呼吸声,每名士兵裸露在铁盔下的面膛都红润彪悍,眼神直视前方,透着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铁血煞气。
大军穿过城门直抵城西龙江关水师大码头,宽阔浩渺的长江江面上早已停满了整整一百艘高大巍峨的千料大福船与主力海船,如林的桅杆直刺铅灰色的苍穹,粗如儿臂的黑色铁锚链条在滚滚江水中绷得笔直。
码头长长的木质栈桥两侧,提前集结完毕的一万名大明水师精锐将士正按船队编组肃立迎候,几名常年在海上搏命的水师指挥佥事站在跳板旁,原本还存着几分看不起陆地步卒的傲气,可等他们亲眼瞧见这一万新军将士哪怕是抬着两百斤重的火药木箱走上晃晃悠悠的窄跳板,前后脚的距离依然保持得分毫不差,从登船到钻进底舱连半声多余的杂音都没有时,几名水师老将眼底的轻视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腰板。
林远身穿正二品绯红麒麟服,胸前牢牢系着东宫特意命军器局用头等新钢打造的双层护心镜,外罩一袭玄色挡风大氅,站在码头高耸的调度木台上,五百名从东宫挑选出来的披甲悍卒手按雁翎刀柄,在木台四周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主帅座舰旁边的二号千料大福船甲板上,秦王朱樉早已换上了一身金光闪闪的亲王吞兽戎装,带着自己的王府仪卫和工部从山西、山东抽调来的一千二百名懂开山支护的老矿工登上了船头,正趴在红漆船舷上冲着高台上的林远兴奋地挥手打招呼,一张胖脸上满是即将跨海去倭国圈地挖银山的发财喜色。
林远冲着朱樉点了点头,低头翻开手里的东征海图与兵力调度总册,与侍立在身侧的随军水师统领做拔锚前的最后核对。
“此次从南京龙江关出发的本队,共计城东脱产新军一万人、直属水师一万人,连同秦王府仪卫与随军矿工工匠,全数搭载在这百艘大船之上,今日顺长江出海后,船队不走外海捷径,直接贴着山东半岛海岸线一路北上,直扑乐浪布政使司南端的釜山大港。”
林远伸出手指,在海图上的釜山港位置重重画了一个红圈,将后续的会师章程交待得清清楚楚。
“杨士奇和夏原吉已经在乐浪清查出了三十万石现成存粮,大军抵达釜山之后直接就地提调粮草,不用咱们从南京千里迢迢多背一口闲粮,同时从乐浪留守的明军精锐里头再抽调一万名百战步卒登船,会合当地水师驻防的五十艘战船,赶在二月底之前,咱们凑齐整整三万水陆大军、一百五十艘主力战船在釜山港完成最终编组,只等春汛顺风一起,立刻横渡对马海峡杀奔倭国!”
水师统领双手抱拳高声领命,转身跑下高台去传令各船水手解开缆绳准备起锚。
辰时初刻,一万新军与全部军械物资已经装载完毕,码头高台上的起航铜锣刚刚敲响第一通沉闷的声浪,南侧通往皇城的江堤官道尽头,突然扬起了一片急促的烟尘。
十几骑快马顺着官道疾驰而来,冲在最前头的那名骑手身穿杏黄色储君常服,连半点东宫仪仗华盖都没带,只领着内侍杨忠和几名贴身侍卫,一路快马加鞭直接冲到了主帅座舰的栈桥跳板跟前。
林远在台上瞧见那抹熟悉的杏黄色身影,连忙止住正要敲响第二通铜锣的传令兵,撩起玄色大氅快步走下木台,抬手屏退了四周跟上来的东宫护卫,迎着翻身下马、额角还带着一层细密微汗的太子朱标走了过去。
江风卷着水汽吹过空旷的石阶,朱标大步走到林远面前,没有去讲那些开疆拓土、扬我大明国威的朝堂套话,而是直接伸出双手,亲自替林远把被江风吹散的玄色大氅领口拢紧,手指灵巧地将颈间的丝绦系带打了个结实的死结。
系好披风之后,朱标又伸出右手,隔着绯红官袍用力按了按林远胸口那块冰凉坚硬的头等新钢双层护心镜,确认前后两片钢板都严丝合缝地卡在要害位置上,这才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孤今儿一早在文华殿批折子,听见外头刮起了北风,心里头实在放不下,便带着杨忠骑马赶过来再送先生一程。”
朱标顺势一把拉住林远的右手手腕,转头望向江面上随着波浪微微起伏的百艘巨舰,原本温和的脸庞显得格外沉重。
“先生,那倭国孤悬在茫茫东海之外,岛上到处都是崇山峻岭,当地的倭寇武士又是群凶悍亡命之徒,你这一趟带着三万大军跨海过去,行军布阵万事都要步步为营、小心为上,真到了抢滩登陆、攻城拔寨的时候,只管坐在中军大船里头摇旗发令,让底下的总兵千户和老二去前头冲杀,你万万不可因为一时贪功或是心急,自己提着刀子往第一线凑!”
林远感受着手腕上朱标掌心传来的温热力道,正要开口宽慰两句,朱标却转过头,一双眼睛直直地盯住林远的眼睛,把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明明白白地挑开了。
“先生,孤今天在龙江关码头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私房话,如今咱们大明朝堂上下的摊子铺得极大,从长乐商税、宝钞改制、皇家商行,到军器局的火器量产、脱产新军的推广,乃至北方草原的筑城开荒与西苑的土豆良种,桩桩件件全都系在先生你一个人的身上!”
朱标五指收紧,话音里不带半点虚假的客套,字字句句全是大明储君的肺腑之言。
“今年春汛满打满算也就两个多月的作战窗口,到了五月二十日之前无论如何都得撤兵,要是到了那边发现倭人抵抗太凶、几十天工夫实在打不下日本全境,甚至是撞上海上风浪损了十几艘大船、折了些军械银两,全都不要紧!父皇那边要是怪罪下来,有孤这个太子在奉天殿替你顶着,孤只有一个要求,到了五月二十日那天,先生必须平平安安、全须全尾地坐着大福船回到这龙江关码头来,只要你人没事,哪怕寸土未得,咱们这一仗也算赢了!”
听着朱标这番把自己的性命看得比灭国开疆还要重的叮嘱,林远心头涌起一股实打实的暖意,他没有退缩回避,反手用左手重重拍了拍朱标紧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背,脸上露出一抹笃定从容的笑容。
“殿下把心放回肚子里,臣这条命金贵着呢,家里头还有玉儿等着臣回来吃团圆饭,绝不会拿自己的脑袋去跟那些倭国矮子拼刺刀。”
林远松开手,退后半步,整理了一下胸前的双层护心镜,迎着猎猎江风冲着朱标郑重一揖到底。
“请殿下在东宫安心静候佳音,臣定会在五月二十日台风死线到来之前,带着咱们大明的三万儿郎,揣着倭国掌权者的城下之盟与银矿契书,少不了一根汗毛地回南京向殿下复命!”
话音落定,林远不再多做流连,转身迈开大步踏上宽阔的木质跳板,在五百名东宫悍卒的簇拥下稳稳登上了主帅座舰高耸的尾楼甲板。
巳时整,随着林远手中玄色令旗迎风挥落,江堤上的一百面大牛皮战鼓随之擂得山呼海啸,一百艘千料大福船与主力战船上的水手齐声高喊号子,绞盘转动间拉起沉重的铁锚,一百面遮天蔽日的巨型硬帆在北风中同时哗啦啦升起,吃足了风力,劈开滚滚长江浊浪驶向东海汪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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