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正中间的导演孙向阳四十来岁,头发抓得乱糟糟。
孙向阳原本还在发愁排片和网宣热度,顺着李英齐的视线看见顾溪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原本绷紧的脸庞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
孙向阳握着麦克风,脑子里飞速盘算,顾溪刚登顶金羽奖,全网流量正盛,今天坐在这里,哪怕只在微博发三个字的影评,热搜前五就稳了。
这趟首映礼的人情欠得太划算。
影厅灯光熄灭,银幕亮起。
《盲区》开场没有任何废话。
李英齐饰演的女主角是个普通会计,开场三分钟就是一场压抑的争吵。
丈夫有严重的酗酒和暴力倾向,镜头在逼仄的客厅里晃动,撞击声和粗重的喘息声灌进音响。
顾溪靠在椅背上,两手搭在膝盖上,看得极为专注。
按照专业表演逻辑,受害者的恐惧不是靠叫喊表达出来的,而是靠身体的收缩反应。
李英齐的处理很老道。
在丈夫抬手的那一瞬,她的脖颈先向肩膀缩了半寸,眼皮快速眨动,瞳孔下移避开视线,整个人呈现出被长期折磨后的肌肉记忆。
全片转折点在四十分钟处。
反抗不是蓄谋已久的豪言壮语,只是水壶烧开时的一声尖叫。
李英齐抄起台灯底座砸下去,一下,两下。
满脸血污的女人没有哭喊,而是站在原地喘气。
接着,她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机械地洗干净手上的血迹,开始用抹布清理地板,布置现场伪造成入室抢劫。
另一位女主角是赶来调查的刑警,两人在审讯室里隔着一张铁桌子对峙。
李英齐表现得软弱无助,甚至在听见丈夫死讯时干呕出胃酸;但只要女刑警转身翻阅口供,她的视线便落在对方笔尖悬停的空白处,计算对方到底掌握了多少证据。
没有握手言和,也没有煽情对白。
最后女刑警合上案卷走出审讯室,在门外把那张沾有微量清洁剂痕迹的化验单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电影在长达半分钟的静止空镜头里结束。
场内安静了片刻,掌声雷动。顾溪放下手里的水瓶,跟着众人一同鼓掌。
主创人员重新走上台鞠躬。
孙向阳红着眼眶讲了两句拍摄初期的困难,轮到李英齐拿麦克风。
李英齐理了理西装领口,目光直接扎向第五排:“行了孙导,咱们别卖惨了,台下坐着真正的高手呢。第五排戴黑帽子的那位朋友,帽檐都快压到鼻梁上了,别装睡了,工作人员给递个麦克风。”
全场记者和观众齐刷刷转头看过去。
工作人员一路小跑,把印有电影标志的麦克风递到顾溪手里。
顾溪摘下鸭舌帽放在空座上,站起身来。
她脸上没抹脂粉,皮肤白得透亮,简简单单的常服把身形比例拉得极长,整个人松弛干净。
全场的长焦镜头调转方向,闪光灯亮成一片。
顾溪握着麦克风,先看了一眼台上的李英齐,又看了一眼孙向阳。
“英齐姐,”顾溪开口,声音顺着音响传出来,“昨天打电话你只说请我看电影,没说还要当场交八百字小作文。早知道这样,我就在包里装两页草稿纸了。”
台下爆出一阵大笑,主创们也跟着乐。
孙向阳握着麦克风接话:“顾老师肯开口,我们这部戏就算赚翻了。”
顾溪笑意微敛,话题落在戏上:“不开玩笑了,整部片子我看得手心冒汗。最打动我的是第七十六分钟,英齐姐在厨房擦地砖的那场戏。”
李英齐抬了抬下巴,认真听着。
“很多人演杀人后的慌乱,习惯大口喘气或者发抖。”顾溪语气很平缓,“但英齐姐的处理是屏住呼吸。那两分钟里,她几乎没有胸口起伏,擦完一块地砖才换一次气,那是人在极端危机状态下的生理防御机制。
还有最后那场审讯戏,她看着女警官的警徽,眼神从试探到确认安全,只有半秒钟的微调。这个反派演得立住了,她不是为了恶而恶,她只是想活下去。”
顾溪说完,把麦克风双手递还给工作人员,微微颔首坐回原位。
影厅里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比刚才更响亮的掌声。
孙向阳在台上连连点头,握着麦克风的手都在轻微晃动:“顾老师看戏太毒了。厨房那场长镜头,我们当时拍了七条,英齐最后因为缺氧差点晕在片场。顾老师一眼就能看出核心细节,三金影后的功力名不虚传。”
旁边几位资深影评人一边在手机备忘录上狂记顾溪的原话,一边低声交头接耳:
“难怪魏老收她当关门弟子,这种抓细节的眼力,年轻一辈里找不出第二个。”
“不仅懂戏,还给足了李英齐面子,这段发言放出去就是顶级的宣发切片。”
台上的李英齐握着麦克风,朝顾溪眨巴眨巴眼睛,用嘴型无声地比了三个字:
算你狠。
主创交流环节结束,散场已经是晚上九点。
顾溪压低帽檐,在后台休息室消消乐通了三关,李英齐才踩着酒店拖鞋晃荡进来。
李英齐把脚上那双细跟高跟鞋往墙角一踢,瘫坐在沙发上:“累得够呛。走,带你吃口热乎的,姐订了一家藏在弄堂里的涮肉,没狗仔知道。”
两人乘电梯下到地库,志哥把车开在前面探路,拐了几个弯,停在一家连招牌都没挂的院子前。
老板早把二楼临街的包间留了出来。
铜锅里清汤翻滚,李英齐抓起一盘鲜切羊肉全倒了下去,顺手给顾溪倒了杯大麦茶:“今天台下坐着好几个难伺候的影评人,我看他们那张脸就头大,还是你说话实在。谢了啊小溪,这回算姐欠你一个人情。”
顾溪夹了一筷子烫熟的肉片,沾了麻酱送进嘴里:“片子质量硬,用不着硬夸。那个人设立得住,过两天口碑扩散开,排片肯定往上走。”
李英齐拿茶杯跟她手里的碗碰了一下:“承你吉言。不过话说回来,听说你最近不接戏了?现在都有导演和制片找到我这了。”
“以前连轴转,现在想歇一歇。”顾溪喝了口温水,神情松弛,“好剧本一年碰不上两个,以后一年挑一部演就够了,多出来的精力理一理公司新签的几个苗子。”
李英齐靠在椅背上打量她,打趣道:“年纪轻轻就过上老干部的日子了。也是,国内这几个重量级的最佳女主角你全拿齐了,换我我也躺平。
不过我前几天听圈里几个做海外发行的人聊起,《余烬4》要报送奥斯卡,最佳女配角的提名给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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