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满站在厂门口，看着工人们陆续进来。
有人见她回来，马上询问省城的情况。更多人虽然没有开口，目光却一直往她身上落。
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决定。
她没有提合同，只让孙巧云照常安排当天的生产。
早上九点，送肉的车开进院子。
张嫂检查以后，发现其中一盆肉颜色不太好，立刻送到田小满面前。
“这批肉闻着没坏，可看起来不新鲜。要不要留下？”
“退掉。”
田小满只看了一眼。
司机有些不愿意。
“田老板，这肉是今天早上刚送来的。你全退回去，我这一趟不是白跑了？”
“新不新鲜，你心里清楚。”
“别人家的食品厂都肯收。”
“那就送给别人。”
田小满让人将肉重新搬回车上。
司机嘴里抱怨了几句，最后还是开车离开。
孙巧云站在旁边，低声说道：“要是华丰接手以后，省城的检查员说能用，咱们是不是就不能退了？”
田小满没有回答。
合同里的话，她记得很清楚。
如果华丰检查以后认为原料合格，她这个厂长便不能只凭自己的习惯拒收。
以前食品厂小，她说不能用的东西，谁也不敢放进锅里。
卖掉以后，厂子还是原来的厂子，锅还是原来的锅，可她说的话不一定再算数。
中午，邵文海打来电话。
“田老板，合同只剩两天时间。”
“我记得。”
“范老板对你很重视。只要你点头，二十万元三天内便能到账。”
“我明天给答复。”
“希望是个好消息。”
挂断电话以后，田小满在办公室坐了很久。她拿出纸，将卖厂和不卖厂分别写在两边。
卖掉食品厂，可以拿二十万，还能继续当厂长。赔钱由华丰承担，销路也不用她操心。
不卖，厂子仍然归她，可机器、工人工资和以后每一步，都得自己负责。
从纸面上看，卖掉几乎全是好处。
可她拿起笔，半天也没有在“卖厂”下面画圈。
傍晚回到家，客厅里比平时热闹。
王桂枝、赵玉珍和周德海都在，桌上还放着几张算过数字的纸。
赵玉珍一看见她，便问道：“省城给你多少工资？”
“比厂里现在的工人高几倍。”
“那还犹豫啥？”
她将纸拿起来。
“我和你娘算过了。二十万拿出一部分存银行，再给平安如意各留一份。剩下的哪怕买房，也能买好几套。”
王桂枝却没有前几天那么赞成。
“小满，你真去看过那个大公司了？”
“看过。”
“他们会不会把现在的工人换掉？”
“不知道。”
“那你以后还是不是老板？”
“不是，只是厂长。”
王桂枝沉默下来。
她以前觉得二十万足够女儿过一辈子，可回村以后，她又想起小满刚进县城的那些年。
女儿每天守着小摊、开店、建厂，不只是为了挣够一辈子花的钱。
她更想让自己做的东西，被别人真正看得起。
“厂子是小满办起来的，让她自己决定。”
周德海也点头。
“二十万多是真的，可卖完以后后悔，钱也买不回原来的厂子。”
赵玉珍有些不高兴。
“我又没逼她卖。我就是觉得这么好的条件，错过可惜。”
“娘，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田小满坐到桌边。
“让我再想一晚上。”
吃饭时，她一直没什么胃口。
平安和如意不知道大人为什么又说食品厂，只顾着争最后一块红烧肉。
周建国将肉夹成两半，一人分了一块。
田小满看见以后，忽然问道：“要是有人出二十万买你的饭店，你卖不卖？”
“没人出。”
“我是说如果。”
“那得看他买什么。”
“饭店、菜谱，还有你周建国的名字。”
周建国放下筷子。
“买饭店可以，菜谱也能商量。我的名字不卖。”
“为什么？”
“名字卖了，以后别人做坏一桌菜，也得算到我头上。”
他说完，继续给两个孩子盛饭，像是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田小满却愣了很久。
夜里，两个孩子睡下以后，她仍旧坐在客厅里看合同。
周建国洗完脸出来，没有陪她算二十万可以买多少东西，也没有问华丰能把卤味卖到几个省。
“跟我去个地方。”
“这么晚去哪里？”
“到了就知道。”
两个人骑车去了菜市场。
卤味店已经关门，街上没有多少人。周建国打开店门，从后屋柜子最下面翻出一只旧布包。
布包积了不少灰，他拿到前面打开，里面是一块已经发黄的白布。
“小满卤味”四个字写在上面，边角还有被油烟熏过的痕迹。
这是田小满最早摆摊时用过的招牌。
后来有了木牌，她舍不得将白布扔掉，便一直收在柜子里。时间过去太久，她自己都快忘了。
周建国将白布铺在柜台上。
“那时候这四个字值多少钱？”
“一分钱也不值。”
“现在有人出十四万买。”
“你怎么知道是十四万？”
“文静来饭店吃饭时说的。”
周建国用手抚平白布上的褶皱，“厂房和机器只值六万，剩下的钱买的是它。”
田小满看着那块旧招牌。
当初写下这四个字时，她只有一口锅、一张木桌和几十块钱。
如今白布已经旧了，名字却被印在成千上万只包装袋上，还跟着火车去了外省。
“所有人都在问你二十万够不够多。”
周建国说道：“我只问你一件事。”
“什么？”
“以后华丰改了味道、换了工人，拿着小满卤味四个字继续卖，你舍不舍得？”
田小满没有马上回答。
周建国也没有催她。
店外偶尔有人骑车经过，车铃声从空荡的街道上传进来。
过了好一会儿，田小满才伸手摸了摸白布上的字。
“舍不得。”
声音不大，却比她这几天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肯定。
“那就别卖。”
“二十万呢？”
“没有二十万，咱们以前不也过来了？”
周建国看着她。
“卖厂能让你安心，咱们就卖。卖完以后每天惦记，那二十万放在银行里，也不能替你睡觉。”
田小满心里压了几天的东西，终于慢慢散开。她将旧招牌重新折好，却没有再放回柜子。
“这个我带回去。”
“准备挂在家里？”
“放办公室。”
她抱紧布包。
“以后再有人问小满卤味值多少钱，我就让他先看看这个。”
两个人离开菜市场时，夜已经很深。
田小满坐在自行车后座，伸手搂住周建国的腰。
“错过二十万，你以后别怪我。”
“食品厂是你的，我怪你干什么？”
“那要是以后厂子赔了呢？”
“饭店给你做饭。”
“养得起几十个工人吗？”
“那我多开几桌。”
田小满忍不住笑了。
回到家以后，她将合同放回信封，第一次没有再拿出来反复看。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踏实。
第二天早上，田小满来到食品厂，拨通了华丰的电话。
“邵经理，麻烦你和范老板再来县城一趟。”
“田老板决定了？”
“决定了。”
她看着墙上重新挂起的旧白布招牌。
“有些话，我想当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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