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业局的会议定在上午九点。
周建国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除了几家国营门店的承包人,还有两个专门做饭馆生意的老板。
顺风饭馆的老板罗顺发也来了,正坐在最后一排抽烟。
看见周建国,他笑着打了声招呼。
“周师傅还想把饭店接下来?”
“先听听条件。”
“这地方不错。”
罗顺发朝他身边靠了一些。
“就在县城最热闹的街上,楼上楼下地方也大。你要是不想再接手,我倒是想租下来开分店。”
周建国没有接话。
会议开始以后,商业局的人先公布了初步方案。
饭店的房屋不卖,只对外出租。承租人一次签五年,每年租金一千二百块。
桌椅、炊具和后厨设备全部折价处理,一共两千六百块,可以分两年付清。
愿意留下的老职工,由新承租人继续安排工作。
如果没有人愿意接手,商业局便将设备拆开出售,房子另作他用。
“原来的承包人有没有优先权?”
周建国问道。
“同样价格下,原承包人优先。”
“原来的职工呢?”
“愿意跟你干,就由你发工资。想接受重新安排,也可以登记。”
条件比周建国预料的还要重。
第一年光租金和设备款,至少要拿出两千五百块。再算上买菜和日常周转,没有三千块根本撑不起来。
他手里的钱不够。
更重要的是,从合同签下那天开始,这间饭店便彻底成了个人经营的饭馆。
以前头顶那块国营招牌,再也不能替他招来客人,也不能替他承担亏损。
会议结束以后,罗顺发第一个去领了申请表。
“周师傅,你不拿一张?”
“我再想想。”
“这种地方可不等人。”
罗顺发将表格折好。
“你要是舍不得国营饭店这个名字,就早点退出。我接下来以后,还能请你继续掌勺。”
“用不着。”
周建国转身离开会议室。
回到饭店时,已经过了中午最忙的时候。
王素琴她们全在等消息。
“租金多少?”
“一年一千二。”
“设备还得另花钱?”
“两千六,可以分两年。”
胡春兰倒吸了一口气。
“这么多钱,咱们得炒多少盘菜才能挣回来?”
梁小顺却马上说道:“师父,咱们现在生意不差。只要宴席不断,早晚能挣回来。”
“你只看见客人掏钱,没看见每天买菜、买煤和发工钱。”
王素琴瞪了他一眼。
“饭馆里哪一样不要钱?”
几个人争了半天,也没有争出结果。
周建国把申请表放进抽屉,继续去后厨准备晚上的菜。
他今天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切土豆时,平时粗细一样的土豆丝,有几根切得像筷子那么粗。
梁小顺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师父,要不今天我来切?”
“嫌我切得不好?”
“不是。”
梁小顺拿起一根粗土豆丝。
“我怕客人以为咱们改卖土豆棍了。”
周建国这才发现自己的刀法乱成什么样,只能把位置让给他。
傍晚,田小满来了。
她没有一个人来,还带着平安和如意。
两个孩子刚学会走稳一些,一进饭店便扶着桌椅到处转。平安看见柜台上的算盘,伸手便要抓珠子。
王素琴赶紧将算盘放高。
“这两个小祖宗怎么来了?”
“他们爹早上没吃饭,中午也没回去,我带孩子来看看他是不是准备住在饭店。”
田小满把带来的饭盒放到桌上。里面是赵玉珍包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周建国坐下来吃了几个,才把开会的条件告诉她。
“钱差多少?”
“至少一千五。”
“我可以拿。”
“食品厂刚开起来,你的钱不能动。”
周建国马上拒绝。
“我也没说白给你。”
田小满看着他,“要是真决定接,我借给你,照样写借条。”
“我上次的借条刚还清。”
“那就再写一张。”
“这次不是八百多块,是一千多。”
“钱多钱少,不都是借?”
周建国放下筷子。
“我不是只担心钱。”
“那你还担心什么?”
他没有回答,抬头看向门外。
田小满顺着他的目光,很快看见了那块旧招牌。
“你舍不得那四个字?”
“我十几岁就在这里当学徒。”
周建国沉默片刻。
“以前出去买菜,人家听说我是国营饭店的厨师,都会多看我一眼。我爹娘也觉得脸上有光。”
“后来我接手后厨、承包饭店,做的所有事,都是想让这个招牌重新亮起来。”
“现在生意终于好了,县里却告诉我,这块招牌不能用了。”
田小满没有马上劝他。
她把满地乱跑的如意抱回身边,又让王素琴拿来一张红纸。
“帮我把这两个字挡住。”
“挡哪两个?”
“国营。”
王素琴虽然不明白,还是搬来椅子,将红纸盖住招牌前面的两个字。
门头上只剩下“饭店”。
这时正好有几个客人从街口过来。
他们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因为招牌少了两个字转身,照样走进门。
“周师傅,今天还有红烧鱼吗?”
“有。”
“再来一份卤味拼盘,孩子爱吃。”
客人点完菜便去找位置,从头到尾没有问招牌为什么变了。
过了十几分钟,又来了两名老客人。
其中一个进门便喊:“建国,给我们炒两个拿手菜,还是老样子。”
他们甚至没有抬头看招牌。
田小满这才说道:“以前的客人也许是冲着国营饭店进门,现在呢?”
“他们是来找你的。”
“你做的菜没变,后厨的人没变,前面的服务也没变。摘掉两个字,饭店就不是饭店了?”
周建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没了国营这块招牌,以后好坏全得我自己担着。”
“我第一次摆摊时,头顶连块布招牌都没有。”
田小满说道:“后来有了小满酱肉,又换成小满卤味。现在我办食品厂,地方和牌子都变了好几次,可客人认的还是锅里的味道。”
“招牌重要,但招牌是人做出来的。”她指了指外面那块被红纸遮住一半的牌子。
“你不能为了守住别人给的四个字,把自己做起来的饭店也丢了。”
周建国没有说话。
如意趁两个大人不注意,抓起桌上的申请表便往嘴里塞。
田小满赶紧抢回来,纸角已经被她咬湿了一块。
“你闺女都舍不得让你把这张纸扔了。”
周建国看着缺了一角的申请表,终于笑了一下。
“她只是饿了,什么纸都吃。”
“那也是挑了最重要的一张。”
晚上关门以后,他把所有员工叫到一起。
“饭店我准备接下来。”
王素琴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不过先说好,以后不再是国营单位。生意好,大家的工钱照发;生意不好,也没有哪个部门给咱们兜底。”
“你们愿意留下,就继续跟我干。不愿意的,我陪你们去商业局登记安排。”
梁小顺第一个表态。
“我留下。”
胡春兰也点头。
“换个地方还得重新找活,这里至少知道跟谁干。”
王素琴看了一眼门外。
“我也留下。都守了十几年,总不能因为招牌换了就走。”
第二天,周建国把那张被如意咬掉一角的申请表交到了商业局。
回到饭店以后,他亲手搬来梯子,将盖住“国营”二字的红纸揭下来。
旧招牌还能再挂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它会从门头上被摘下。
可这一次,周建国心里已经不再空落落的。他终于明白,自己真正要留下的,从来不是那四个褪色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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