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让杨坚被气得浑身发抖,一股怒气直冲头顶。
他抬手指着杨广怒声骂道:“逆子!混账东西!朕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一个孽障?朕真是后悔,当年没能在你出生那日,就亲手掐死你!”
杨广听到这句话后,却只是毫不在意地冷笑了一声:“是啊,真是可惜了……父皇当日没能在我出生时便亲手掐死我,白白错过了这么好的时机。”
然后他缓缓说道:“这才纵容我这么个孽障长大成人,更是在日后倾覆了您的大隋江山。真是可惜啊~对吧,父亲?”
最后的“父亲”二字,他咬得极轻,语带亲昵,像是儿时对着杨坚撒娇时的语气一般。
一旁的独孤伽罗看着父子二人针锋相对的场景,两行清泪默然滑落。
她闭上了眼,不忍再看如今父子反目的这一幕。
杨广的目光却忽然转了过来,落在了她的身上。
“母后为何落泪?”他微微歪头,带着一脸不解的表情,轻声问道:“您是在为儿子而感到悲伤吗?”
顿了顿,他又再次问她:“所以,您是在心疼您的儿子,还是在心疼您的夫君?”
末了,他唤了她一声:“阿娘?”
独孤伽罗猛地睁开眼看向了他。
她已经许久不曾听他这样喊过自己了。
往日听见的都是规规矩矩的一声“母后”。仿佛自打他们这一家子登上了至尊之位,成了天下最尊贵的门庭之后,一家人的心反倒越走越远了。
君臣名分永远先于母子情分。
以至于到如今,兄弟阋墙,父子反目,母子离心……
这天下至尊之位,谁都想要。
独孤伽罗从不后悔当年与夫君一同费尽心力地谋夺来这江山。
可此刻,她心里却忍不住生出了一个念头:“若当年,我未曾那般坚决地支持他登基,而是在那罗延犹豫不定之际,选择继续让他做北周的权臣,是否,今日我们这一家人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了?”
可这个念头只是冒出来一瞬,便被她压了下去。
她在心中暗自嗤笑自己:“看来,当真是大限将至,才会生出这么多的愁绪来,竟然去假设这种不切实际的可能。”
阶下,杨广正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地朝她走来。
四周的侍卫本能地要上前拦阻,却被独孤伽罗抬手挥退。
杨广一步一步挪上御阶,在她身前蹲了下来。
他用一种极其温柔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母亲,仿佛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仔细看过她的模样了。
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
杨广轻声说:“阿娘,您老了。”
这句话一出,独孤伽罗的泪水再次顺着脸颊簌簌而下。
看着眼前母亲落泪的模样,杨广仿佛是在回忆着什么往事一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我还记得,幼年时,您将我抱在怀里的模样。那时候,多好啊……”
杨广顿了顿,突然直视着独孤伽罗的眼睛开口问她:“其实,我一直都有些怀疑,阿娘,您真的爱我们吗?”
“您自幼便对我们予取予求,慈爱有加。可在您眼中,涉及到你与父亲之间的那些大事,才是更要紧的,我们都要往后靠。所以,其实小的时候,我一直都觉得,您和父亲其实并不爱我们,你们才是彼此最重要的人。而我们,只是你们之间爱意的产物罢了。”
“直到那一日,阿娘您入了宫,却是头破血流地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后来我才知晓,那日宇文赟要杀阿姐,是阿娘您跪在地上,一下一下的给他磕头,磕到他满意了,他这才饶了阿姐一命。”
“那时的我就在想,阿娘是爱我们的。只是,您的爱分成了无数份,您的夫君和你们的大业占据了绝大部分,而剩下的一小部分,才是我们几个儿女所拥有的。”
“可是,您有十个孩子,我却只能从这一小部分之中分得十分之一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眼角的细纹上。
“所以,广儿心中其实很难过。为什么我不能是阿娘的唯一呢?阿娘为何不能把所有的爱都给我呢?”
“于是,我就努力地表现自己。阿娘看向我的目光,果然更多了。”
“可我还是不满足。”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毕竟,我前面,还杵着一个长兄。”
说着,他侧过脸,目光落在杨勇的身上。
杨勇正在用一种愤恨的眼神瞪着他。
杨广没有理会,只是对他微微一笑,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便转过头,继续看着独孤伽罗说道:
“所以,我后来愈发地努力了,我在向阿娘和父亲学习。你们的一切,我都有看在眼里。久而久之,我便学会了伪装,学着你们的样子。您看,我现在学得有多像啊!”
他摊开双臂,向独孤伽罗显示着,自己如今这副伤痕累累的身体。
看到独孤伽罗眼中流露出的心疼之色,他笑了。
杨广笑着继续说道:“一样的惯于伪装,一样的自私冷血,一样的心狠手辣,也是一样的……凉薄无情!”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一点点的冷了下去。
独孤伽罗面上的悲色更重。
而看到独孤伽罗这副模样的杨广,嘴角的笑意却是更深了一些。
杨坚再也听不下去了,一把推开了独孤伽罗面前的杨广,随即怒声呵斥道:“混账东西!你在跟你母亲胡说八道些什么?给朕滚下去!”
随即他转回身,轻抚着独孤伽罗的后背,柔声安抚道:“伽罗,你莫要听他胡言乱语。这个混账东西只是故意在用这些话来激你,有意引动你的心绪,让你难过而已。”
杨广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他也不恼,只是施施然的爬起来,轻轻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杨广用一种嘲讽的眼神看向杨坚,慢悠悠地开口说道:“父皇可真是了解我啊~”
“也是,毕竟我们父子本就是一脉相承。我这么点儿小心思,在您面前根本就无所遁形。”
杨坚被他这些话气得须发皆张,手指颤抖地指着他骂道:“你这个孽障!”
闻言杨广撇撇嘴,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道:“父皇翻来覆去地就只会这么几句吗?实在是……有些不痛不痒啊……”
杨坚气得脸色铁青:“你——!”
杨坚的话还没说完,便见杨广忽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先前杨坚踹他的那一脚,的确是用了极大的力气,一脚便踹断了他数根肋骨。杨广如今强撑着说完这些话,肺腑之间已经满是血腥气,一股股地直往上涌。
他知道,今日自己是活不成了。
可是,他还不想就这么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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