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砚看着这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喉头一阵发紧，声音哽咽。
“你们……你们这是……”
参赞顾轩扶了扶眼镜，朝他笑了笑。
“大使，我们都是代表国家的人。”
“眼下我们不去，谁去？”
“这国家的脸面，侨民的生路，总得有人拿命去护。”
“您是大使，这的主心骨，您不用犹豫了，赶快带着侨民们撤吧！”
何磊握紧了步枪，转过身朝着那长长的侨民队伍，发出一声雷霆般的大吼。
“同胞们！”
“为了身边的亲人，愿意和我们赴死的，跟我走！”
人群里先是一阵骚动，随即一道道身影默默出列。
“娘，等我回来。”
“老婆，带孩子先走。”
“爹娘，你们先走，我随后就到！”
“二弟，你千万要照顾好家里……”
“小妹，往后要乖乖的，听爹娘的话……”
一个年轻的汉子蹲下身，替妻子理了理鬓发，声音放得极柔。
“别哭，哭花了脸不好看。”
“我又不是不回来，等这阵乱子平了，我还得回来吃你做的饭。”
妻子咬着唇泪如雨下拼命点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把怀中襁褓中的婴儿，往他怀里送了送。
汉子在孩子柔嫩的脸上，重重亲了一口，红着眼站起身，再不敢回头。
丈夫辞别妻子，儿子叩别老母，兄长嘱托弟妹。
一千多名侨民青壮，尽数出列。
枪不够，怎么办？
没有人问。
大家心里都清楚，等前面的人倒下了，枪自然就有了。
何磊一挥手，众人跟着他，转身冲向后方，一处可作依托的坡地。
到了地头，众人在何磊的指挥下，飞快地搬石块、掘浅壕、垒土包，就地构筑起一道简陋的防线。
很快，枪声响了。
叛军黑压压一片，嚎叫着冲上坡地，密集的枪弹，扫得草木纷飞，迫击炮弹，一发发砸在简易工事上，掀起冲天的泥土。
“稳住！等近了再打！”何磊伏在石后，盯着那越来越近的人潮，“没我的令，谁也不许先开枪！”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都是普通侨民，能把枪打响就算不错了，更别谈什么准头，现在唯一的办法只有将敌人放进再打。
旁边的顾轩趴在地上，手心全是汗，“他们……他们到马上要到跟前了！”
“稳住。”何磊头大声说道，“大家深吸一口气憋住了，在开枪。”
“记住，咱们多撑一刻，身后的亲人就多一份生的希望。”
这时，叛军嚎叫着扑到20米距离，何磊猛地抬手。
“打！”
一排枪弹骤然喷吐，冲在最前的叛军应声栽倒一片。
一场恶战，从午后一直打到夜幕降临。
叛军源源不断地压了上来，坡地前堆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
阵地上，枪声渐渐稀落，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何磊身中数弹，靠在一块石头旁，满口鲜血喘着粗气。
他费力地左右看看，整个阵地只剩他一个还活着的人了。
他颤抖着手，将身边仅剩的几枚手榴弹，一枚一枚拖到身边，归在一处。
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涌出，他望着渐渐暗下去的夜空，喃喃低语。
“小弟……”
“你在家里……可要，把爹娘，伺候好了……”
“莫再调皮了……不然，大哥我……还会....上来....抽你……”
“爹....娘……”
“儿子....不孝，不能回去...给你们养老送终了……”
“好在小弟懂事了，他会.....替我.....守着这个家……”
坡下响起一阵，叽里呱啦的叫喊，密密麻麻的爪哇叛军，嚎叫着冲上了阵地。
何磊望着那扑来的黑影，脸上露出一丝嘲笑，然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拉燃了引线。
一声剧烈的爆炸，火光映红了夜空......
十多分钟后，爪哇叛军哈迪师，师长哈迪·普拉塔马铁青着脸，站在了这片被血浸透的阵地上。
他怒火中烧，就这一道简陋的坡地，再加上一千多临时拼凑起来的夏国侨民，竟叫他整整一个师，从白天攻到黑夜。
清点下来，他的哈迪师损失惨重，减员近半。
哈迪·普拉塔马，望着那一地的尸体，又望了望南方那沉沉的夜色，胸口一阵发闷。
他有些恐惧地想到，如果是夏国的正规军，会是什么一个情况，如果头领判断失误，夏国真的派兵介入怎么办！
虽然这些在爪哇的夏国人，实际上也算爪哇人，但他们身上毕竟流着夏国人的血，这次夏国大使馆的表现就可以看出，可能会有天大的麻烦.....
想到这儿，他使劲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要再想下去。
“传令，就地扎营等后续部队到齐了再说。”
历经了不分日夜的跋山涉水，付砚终于带着，这支九死一生的逃难队伍，狼狈奔入了锡新港的地界。
抵达港口的那一刻，所有人紧绷了多日的那根弦，骤然一松，一个接一个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付砚站在港口的码头，望着眼前这座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条船的平静海港，喉间干涩发疼。
他原盼望到了这儿，便能瞧见国家的舰船。
可眼前只有空荡荡的码头，和一望无际的碧海。
他长叹一口气，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付砚立刻召集起仅剩的几名使馆人员开会。
“咱们不晓得国家接应的船，哪一日才到。”
付砚的目光扫向众人。
“所以，眼下必须立刻建起防线，能坚守一天算一天。”
“大使……”
一名使馆人员，苦着脸开口。
“咱们这一路，从零散溃军手里收缴的枪支，总共也只有三百余条，弹药更是匮乏得很。”
“那也要立防线！”付砚断然道，“我们不能束手待毙！”
“这港口建筑密集，处处都能做依托。只要咱们还站着，断没有引颈受戮的道理。”
众人再无异议，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带领侨民，利用港口的仓库货箱，促建起一圈简陋的临时防御阵地。
锡新港有大夏使馆驻守，可避难，可等待归国舰船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风一般传遍了附近区域。
顷刻之间，散落在附近的大夏侨民，拖家带口，翻山越岭，不顾一切的朝着锡新港奔逃而来。
随看源源不断的侨民，涌入港口。短短数日，硬生生汇聚了数万大夏侨民。
而爪哇各处的叛军，各地的武装乱兵，还有心怀歹念的本地土著，听闻锡新港聚集了大批，富庶的夏国侨民，瞬间闻风而动。
在所有爪哇土著的眼里，夏国侨民就是富有的肥羊。
从数千，到数万，最后裹挟成了整整二十余万的乌合之众的狂潮，聚集在了锡新港，将数万夏国侨民，死死围困在港口的一隅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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