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把碗凑到嘴边，仰头一口气，将凉透的粥全部喝进肚子里。
凉粥冲淡了大半鲜香，只剩下淡淡的底味，滑过喉咙的时候有些发噎，他滚了滚喉结才艰难咽下去，落进胃里，添上一份沉沉的实感。
喝完之后，他把空碗放在旁边的草地上，动手开始刨坟。
他先把铁锹插进湿润的泥土里，向着两边用力扒开。泥土带着潮湿的土腥气，大块的土团连着草根，拉扯的时候草根断裂，发出细碎的崩响。翻动泥土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纷纷落在林秋的脸上，沾在眉毛、颧骨，落进嘴唇那些干裂的伤口里。
本就狼狈不堪的脸，这下彻底被泥土糊住，眉毛、头发全都蒙上一层灰土，连鼻孔下方都糊着泥，几乎看不出原本的肤色。在这片泥土面具之下，只剩下那双眼睛，还能证明这是林秋。
他的眼里面布满交错的血丝，眼球却依旧专注，牢牢盯着身下不断挖开的土坑。
泥土糊到眼皮边缘，他也顾不上抬手擦拭，一刻不停地继续挖掘。
裂口渗出血珠，鲜血混进泥土，把一小块泥土染成暗沉的暗红色。
一块块泥土被他掀飞出去，甩到两旁，砸在草叶上响起沙沙的动静，有的土块撞上树干，发出沉闷的啪声。
土坑一点点向下延伸，先是没过小腿，之后没过膝盖，挖出来的泥土在坑的两侧堆成两座小小的土丘。
他现在的身体实在太过虚弱。之前挖坑的时候轻轻松松，一剑下去就能撬起一大块土，进度飞快。
可如今，每向下挖一锹，都要先把浑身力气汇聚到胳膊上，发力之后就要大口喘气，挖上三锹就得停下来，扶着膝盖缓上许久。
不知道过了多久，最后一锹落下去，锹尖撞上了坚硬的东西。不再是泥土那种沉闷的声响，而是清脆又扎实的硬响，震得虎口发麻，麻意顺着胳膊一路窜到肩膀。
林秋把铁锹直直插进土中，双手攥紧锹柄向下按压，借着杠杆的力道向上一撑、一撬。发力的时候腰部猛地使劲，眼前瞬间发黑，足足两息之后，视野才慢慢恢复。
装着骨灰的盒子，终于被他从泥土里撬了出来。盒子在土面上翻了一圈，磕在坑沿，发出一声闷响，盒身表面铺满厚厚的黄泥，盖住了原本的颜色。
林秋伸出不停颤抖的手，轻轻抚在盒子表面。手掌慢慢摩挲，扫过上面的黄泥，摸到盒子的边缘，摸到闭合的接缝。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才刚刚把林晚下葬没多久，现在又要亲手把她从土里挖出来。
他望着盒子，语气很轻，带着满心的歉意。
“打扰了。”
说完这句话，他伸手去解开盒子上的铜扣。铜扣冰凉，表层生着一层薄薄的锈迹，他指尖抠了两下才把扣子打开，扣子弹开的瞬间，响起一声清脆的轻响。
他伸手准备取出里面的骨灰罐子，可手伸到半空，忽然停住了。五指张开，指尖距离罐口只剩一寸，悬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秋眼珠微微一转，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缝、整只手黑乎乎的，看不清原本的肤色。再抬眼看向盒中的骨灰罐，青灰色的釉面干干净净，只有他之前写上去的字迹，墨色依旧浓黑。
林秋走到一旁积水的小水洼边蹲下身，把手伸进冰凉的水里，冷水激得他指尖猛地一缩，可他还是沉下心，在水底慢慢揉搓指缝里的泥垢。
搓下来的泥土在水里散开，晕开一团浑浊，浑水顺着手腕流回水洼。
做完这些，他才伸出手，稳稳捧住骨灰罐。
林秋小心地捧着罐子，慢慢送到储物袋袋口。
做完这一切，林秋撑着膝盖，一点点站直身子，起身的时候脊椎一节一节作响，接连传出好几声骨头摩擦的动静。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远方，那双眼睛已经和之前截然不同。
前些日子，他眼里全是泪水、血丝，涣散没有焦点。而此刻，他像是实实在在从地狱里面走了一遭。
之前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悲伤被烧尽了。悲伤化作灰烬之后，底下露出来的，是一份无比坚定的决然。
心里乱糟糟的念头全部理顺，前路只剩下一条，他会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底，眼底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心。
他转头望向林家所在的方向，远处的天幕下，低矮的屋脊连成一片，屋脊后方，连绵的山峦勾勒出沉沉的轮廓。
一轮朝阳，正从山的那头缓缓升起，一点点顶破山脊，先露出小小的半边，接着越升越高，最后整个跃出山头。
朝阳绚烂如火，红得耀眼，光芒里面裹着炽烈的金辉，金光向着四面八方铺开，半边天空都仿佛被烈火点燃，流云染上赤红，边缘镶着金边。就像林秋此刻的决心，一样滚烫，一样向着前方熊熊燃烧。
朝阳的光芒落在他脸上，落在还没有擦干净的泥壳上面，泥土被金光映得发亮，像是给这张狼狈的脸镀上一层淡金。
林秋脚步还有些发飘，晃晃悠悠踏上悬浮在身前的长剑。脚刚踩上去，剑身向侧面一滑，他立刻张开双臂稳住平衡，来回晃了两下之后，终于站稳。
迎着那轮如火如荼的朝阳，长剑破空而起，剑光拖曳出一道长线，融进漫天红光之中，朝着远方飞去，身影越来越小。
林秋御剑朝着林家方向飞出去一半路程的时候，一股异样的气息猛地钻进他的感知里。
最先起变化的是风。先前迎面吹来的风平稳均匀，吹得他衣角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飘。
可这一刻风向乱了，风里多了沉甸甸的压迫感，刺激得他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直立起来。
紧随而来的还有一股味道。这气味不属于鲜血，是活物自带的腥气，还有常年啃食腐肉积攒下来的酸臭味。几种味道缠在一起顺着风飘过来，钻进鼻腔，黏在鼻腔内壁，挥之不去。
林秋头皮一阵发麻，立刻转头朝着气息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头妖兽正朝着他飞来，翅膀不停扑动。
扑哧。
扑哧。
每一次扇动都格外沉闷，像是两块浸了水的湿布在空中相互拍打。翅膀挥落时卷起狂风，裹挟着浓重腥气，一股接一股往他脸上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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