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带队巡逻,尽量避开交战区域。遇上西分家队伍,不上报,不追击,不开战,绕道而行。手下询问,他只说地形不好,不适合交战。
夜风穿过山林,吹过族堂后墙那块松动的砖头。
衔接段 砖缝默契。
林远山和林重峙在砖缝里传了多少回纸条,自己都数不清了。
开头那几年,纸条上写的都是干巴巴的保命话。哪一段巡岗换班,哪一处埋了绊索,别往哪条道上撞,绕开哪片林子。
后来慢慢就变了。
纸条上开始出现人名。今日东边没了两个,一个十六,一个十七。矿上又塌了一处,埋进去三个,挖上来时已经硬了。西分家那个刚学会握刀的娃,被许了战功骗去河滩,再没回来。
两人都是一样的想法。在这无休无止的细碎厮杀里,能护住一个是一个,能少死几个是几个。碰上了就绕开,打起来刀往别处偏,能避就避。
可这内耗,没有尽头。
林远山在伤兵营外头站着,看新送来的伤兵被抬进去。担架上的人半个身子都是血,草席往下滴,滴在土路上,砸出一串深色的点子。抬担架的人脚步匆匆,没人说话,连咳嗽都压着。
营里那股味儿飘出来,隔着老远都能闻见。血腥混着脓臭,再掺上稻草发霉的酸气,熏得人脑仁疼。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回到住处,油灯如豆。他铺开纸,捏着笔,写了一段话。
厮杀不休都已经这么久了,又能有什么用呢?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洇开一小团。他把纸揉成小团,塞进砖缝,指头在砖沿上敲了两下,转身睡了。
隔了几日,林重峙来取。
他蹲在墙根底下,手指探进那道缝,摸到纸团,捏出来展开。借着月光看那四个字,他看了很久。
月光凉,照在纸面上,那四个字黑得扎眼。
他从怀里摸出笔,就着砖沿,写了回笔。
底层人不过是耗材,多少道德仁义,多少冠冕堂皇,多少君臣父子,多少礼义廉耻,不过都是是上头的人,贪婪的借口罢了。
写完塞回去,他起身走了,衣角扫过墙根的苔藓,簌簌响了一声。
林远山再来取的时候,摸出那张纸条,展开。
他捏着纸,在墙根底下站了半宿。夜风吹得纸边哗啦响,他一动不动。
他不是没想过。
可他一直以为,是上头打仗需要人,是宗族穷,是没办法。年年征调,月月死人,死的人都是底下连名字都记不全的。长老在宗祠里喝茶,主家坐在高处收粮收械。仗没打赢过什么,人却一茬一茬地填进去。
现在林重峙摆出来,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忽然就落了地。
是啊。
要是根子在上头,那他们避来避去,能有个好结果吗?
林远山心中想着:“如果不把上层的问题解决掉,下层再怎么耗下去,遭多少惨罪,都是屁用没有。”
他没再犹豫。
砖缝里再传纸条的时候,两人就敲定了。暗中查账,从底下往上挖,挖出所有被掩盖的真相。
主家新一轮征调下来,规矩还是老规矩。
东分家接纳主家残伤逃兵,西分家承接高危矿役苦工。
这批人无饷无恤,死后直接注销名册,是宗族最廉价的消耗品。上头一句话,下头就得接,接了就是白养,养到死为止。
林远山借巡诊之便,深夜潜入封禁伤兵营。
伤兵营门口有岗哨,两个守夜的抱着刀坐在台阶上打盹。火把插在墙缝里,光一晃一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到土墙上,歪歪斜斜。
林远山贴着墙根绕过去。鞋底踩在湿泥上,没敢用力,一步一步挪。绕到西边那截塌了半边的土墙,他蹲下身,等一队巡夜的过去,两手扒住墙头,翻身进去。
墙头上的碎土簌簌往下掉,有几粒砸在他后颈上。他屏住气,贴着墙站了三四息,听那两个岗哨没动静了,才落地。
营里那股味儿冲得人脑仁疼。
血腥、脓臭、稻草发霉的酸气,全绞在一块儿。棚顶漏风,雨水混着血水往地上淌,踩上去黏脚,一抬脚能拉出丝。伤兵横七竖八躺着,断骨的、刀疮溃烂的、发烧说胡话的,没人管。
有人疼得实在受不住,咬着木棍,木棍都咬断了,牙龈渗出血,混着汗往下巴上淌。
主家账房对外永远一句话:上宗贡银紧张,饷银暂缓。
林远山借着巡逻队换岗的间隙,摸进营里存名册的小屋。
屋里没灯。他摸黑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只吹亮一瞬,借着那点光找到名册,又赶紧灭了。
他翻开名册,一页一页往下捋。
林五,三队,断骨,欠饷三月。
林二,七队,刀疮溃烂,欠饷四月,家里三个娃。
林张三,五队,发烧,欠饷三月半。
林阿七,三队,断两指,欠饷三月。……
他手指头在那些名字上一个个划过去,心里默记。三十七个人,名字、队伍、伤处、欠饷月数,一条不落。
名册翻到最后,他指尖停住。
药粮那一栏,写着“按例发放”。可他白天掀开药箱看过,里头剩的草药全是渣,好药早被调走了。
伤兵溃烂的创口,连块干净的布都没有,只能用发潮的破草席盖着。草席上全是脓,绿莹莹的,带着一股甜腥的腐味。
林远山心中想着:“三月全额欠饷,药粮克扣一空,任由伤兵溃烂等死。这哪是养伤,这是耗着他们耗到死,耗完了就注销名册,干干净净。”
那边,林重峙也没闲着。
他借核对矿役名目的由头,深入封禁废矿禁地。
矿坑终年不见天光,粉尘漫天,呛得人喘不上气。矿役人人黑面黑肺,咳声连成一片,一声接一声,像破风箱在拉。有人咳着咳着蹲下去,咳出一口黑血,抹把嘴,接着凿矿。
林重峙站在坑道边,冷眼看着管事拿笔在名册上划。
划掉一个,就是注销一个。死因那栏,管事连想都不想,一律写“战场阵亡”。笔尖在纸上唰唰响,划完一个吹一下墨,接着划下一个。
他站了小半个时辰,看着那管事划完了十一个名字。
等管事走了,他要过那本名册,走到坑道深处的死角,借着头顶气死风灯的一点昏光,一页页翻。
翻到后面,手指头停住了。
有个名字他记得。那孩子十五岁,咳血咳了半个月,一直在坑里凿矿,连刀都没摸过。可死因那栏,写的是“战场受伤不治”。
他继续往下翻。
累死、闷死、塌方死的,一个一个,全被改成战场阵亡。抚恤钱粮,一分没发,名额全被私吞。有个名字后头还跟着小字标注:名额钱粮已入库。
林重峙心中想着:“十五岁的娃,连战场都没上过,死因写成战场阵亡。这账要是翻出来,够主家喝一壶。底下人的命,在他们眼里就是个数目字,划掉了就完了。”
砖缝互通消息。
林远山写:“伤兵营查实,三十七人全额欠饷,药粮克扣一空,任其溃烂等死。”
林重峙回:“废矿查实,累死塌方闷死,全部篡改为战场阵亡,抚恤尽数私吞,名额钱粮入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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