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面上等琉璃镜,清晰映出交叠的两道身影。
她素白脸颊残留未褪尽的潮红,衣衫之下那片雪嫩肌肤藏着怎样旖旎痕迹,唯有裴叙心知肚明。
想起方才玉软花柔的光景,他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从后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道:“还疼么?”
罗幼徽下意识抬眸看去,方才敷过伤药的手腕,胀痛之感确实消减不少,不像晨间起来那么胀痛。
躲过他还想要细看的手,低声道:“好多了,多谢郡王的伤药。”
裴叙挑眉望着镜中的她:“等会将那瓶药拿回去,早晚各涂上一次,不出两日便好得差不多了。”
罗幼徽抿了抿红肿的唇瓣,往旁边站开半步,拉开些距离。
垂眼理了理袖口,声音已经恢复平日的调子:“郡王还有事吩咐么。若没有,妾身该回四房了。”
眼前的女子似乎又恢复了对他的害怕,对于刚刚纾解过后的裴叙来说,并未生恼。
缓缓开口:“方才在外面的话,可听清了?”
他指的,是裴彦青推辞差事那一番对话。
罗幼徽静立在不远处,片刻,低声应道:“都听清了。”
裴叙负手望着她,眼底情绪晦暗难明:“徽娘,三日后他便要动身。等他这一趟差事归来,你便同他和离……”
话音骤然顿住。
他没料到,这句话竟会脱口而出。
可话已出口,再难收回。
反应更为剧烈的是罗幼徽。她瞳孔猛地一缩,全然不曾想到他会说出此言。
她万万没有料到,他心中这个念头,竟从未消散。
罗幼徽下意识后退半步,轻轻摇头。
这个动作,令裴叙眸色陡然沉暗。
她还是不愿!
罗幼徽稳住纷乱的心绪,缓缓开口:“郡王,妾身还是那句话,从未想过与他和离。”
裴叙眼底刚刚温下来的暖意,瞬间一寸寸沉落殆尽。
屋内的龙暖意融融,可他周身的气场却骤然冷了下来,威压无声蔓延,压得人呼吸发紧。
他沉声开口:“从未想过?”
“你宁愿守着一个心里没有你,也护不住你的男人,宁愿守着这四房的虚名,致死也不愿和离?”
裴叙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她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要守着这四房少夫人的位置。
他不知该夸她心性坚韧,还是该夸她死脑筋。
他这样的身份,不说趋之若鹜,也该牢牢缠住才是。
可她倒好,铁了心要困死在无爱的婚姻之中,守着一直婚书,守着旁人眼中可笑的本分。
罗幼徽被他目光盯得浑身发僵,心底酸涩翻涌,可依旧咬着牙:“郡王身居高位,自然可以随心所欲,可我只是寻常妇人,这辈子都无法掏出这些桎梏。”
“女子本就不易,我若是和离,便是世间伦常不会容我。”
裴叙看着她眼底深植的怯懦与固执,胸口郁气翻涌,又怒又疼,偏偏发作不了。
满腔情绪却无处发作,只能堵在心口,不上不下。
他上前一步,垂眸俯视她,眼底戾气翻涌:“好,好,好。这是本王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不愿?”
罗幼徽挺直脊背,回答斩钉截铁:“妾身不愿。”
“很好,罗幼徽。你执意守着你的空壳婚姻,本王此后,再不多言一字。”
话音落下,高大的身影向后退开。
罗幼徽垂着眼睫,胸前被咬破的皮肉依旧阵阵刺痛,手腕上的药意微凉。
可心底的难受更甚,强压下鼻尖泛起的酸意,低声道:
“妾身没有什么能予郡王的,唯有这一副身子。”
“待郡王日后厌弃,妾身便安安静静,退出郡王视野。”
裴叙面无表情,连一眼都未曾看她。
这般冰冷淡漠的模样,让罗幼徽心头猛地一哽。
她静静立了片刻,终究躬身福了一福,转身推门而出。
脚步声渐渐远去,裴叙才抬眼望向门口,只见那抹雪白的面孔在窗前一闪而逝。
罗幼徽出门之时,那领银狐大氅并未带走。
一踏出房门,凛冽寒气扑面而来。
天色不知何时已然沉了下来,她这才惊觉,二人竟在内室消磨了整整一个下午。
来不及细想,她快步赶回西跨院。
锦瑟正焦急地在院门外来回张望,一见少夫人,眼中一亮,连忙快步迎上前。
压低声音:“少夫人,您可算回来了!”
目光落在她身上,锦瑟不由得怔住。上午出门时穿的衣裙早已不见,身上这件,绝非她柜中原有之物。
款式虽和少夫人平日里的衣衫相近,可这料子,她在四房多年,从未见府中任何人穿过。
锦瑟哪里知晓,这件素色薄袄,乃是千金难寻的浮光锦裁制。
便是除了老太君,阖府上下也寻不出一件。
锦瑟面上的震惊藏不住:“少夫人,您身上这件……”
罗幼徽抬手轻按脸颊,轻声道:“回屋再说。”
锦瑟这才想起正事,一边随行一边低声禀报:
“方才胡嬷嬷来过,传夫人话,请少夫人过去一趟,说是有事商议。”
罗幼徽脚步微顿,转瞬便猜到王氏要说何事。想来便是裴彦青要随工部众人,前往督办行宫修缮的差事。
踏入西跨院的暖阁,屋内暖意融融。
锦瑟连忙上前伺候她更衣梳洗,指尖触到衣料那一瞬,心头再度震动。
料子细软如云,触手微凉,绝非凡品,此刻却穿在自家少夫人身上。
衣衫褪下,目光扫到少夫人脖颈上的红痕,更觉心惊。
再联想到这身华贵衣料,她心里咯噔一沉。
连忙收敛驳杂的心绪,伺候少夫人梳洗。
罗幼徽并未全部将衣衫褪去,只是将薄袄脱下,锦瑟眼中的惊讶,她不是没看见。
在明正院究竟发生了什么,衣衫下满是痕迹,她心中比谁都惶乱。
穿上自己寻常的衣衫后,将领口遮掩得严严实实后,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她依旧是四房少夫人,依旧是裴彦青的妻子。
看着屏风上那泛着柔光的素面薄袄,低声道:“锦瑟,将这件衣衫放到箱笼里的最底部,不要让任何人发觉,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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