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回京以后才听说,翰林院近来整理历年制敕,需与吏部官员迁转旧档互相核对。王珪从中发现几处对不上,便顺着考语和调补时日往下查了。”
说到这里,他嘴角扯了一下,“他查这些,想必本就是冲着臣来的。”
“臣与王家结怨已久,若真能从旧档里翻出臣的罪证,王珪只怕比谁都乐意!”
殿内不少官员微微颔首,整理制敕、核对官员迁转,本就是翰林院分内之事。
以王珪与陆家的关系,发现不对后盯着陆秉初往下查,也再正常不过。
陆秉初这才继续道:“可若两个都恨不得把对方送进大牢的人,最后查出的东西却能对上……臣今日有没有编造,陛下一看便知!”
皇帝眼神微动,片刻后,他淡淡道:“传王珪!”
话音落下,他又扫了一眼殿中众人,想起今日御史弹劾的另一半,“王令也一并传来!”
……
而此刻的王令还完全不知道,自己人没上朝,名字却已经在太和殿里来回滚了不知道多少遍。
他刚从全聚德后门出来,手里拎着两只新出炉的烤鸭。
一只是给大哥的,另一只原本准备自己留着晚上加菜。
结果刚走出半条街,传旨太监便带着人找了过来,“王解元,陛下急召!”
王令看了一眼手里的烤鸭,又看了一眼太监。
“现在?”
“现在!”
“很急?”
太监急得声音都变了,“太和殿里都快翻天了!”
王令眉头一跳,立刻不问了。
等他一路进了宫,刚到太和殿外,便看见另一个方向走来的王珪。
兄弟两人对视一眼,王珪的目光先落到他怀里那两个油纸包上。
“你带的什么?”
“烤鸭。”
王珪沉默了一瞬,“陛下急召,你还带着?”
“路上也没地方扔啊。”
王令说得理直气壮,“好几两银子一只呢!”
王珪额角轻轻跳了一下,最终还是压低声音道:“进去以后先听,别急着开口。今日能同时把你我叫来,多半牵涉韩王与宁王。”
王令一愣,“宁王?”
王珪看了他一眼,“方才来传旨的人只说陆秉初在殿上改口。”
这一个“改口”,已经够了。
王令眼睛慢慢眯了起来,大哥最近一直在查陆秉初那些吏部旧账,陆秉初刚一回来,朝堂便突然把他们兄弟一起叫进去,八成是这老东西又干了什么缺德事情牵扯到了王家。
不过……等了这么久,总算让他逮着机会了。
今日要不趁机给这老东西狠狠来一下,他晚上吃饭都得少吃两碗。
王珪见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兴奋,心里反而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令儿。”
“嗯?”
“收敛些。”
王令立刻点头,满脸老实,“大哥放心,我今日绝不乱来。”
王珪眼皮轻轻一跳,不知道为什么,他每次看见弟弟露出这种“我特别听话”的表情,最后事情往往都不会太安稳。
王令心里也在犯嘀咕,大哥这清俊儒雅的状元郎,如今越温和的时候下手越黑,待会儿自己可得盯紧一点。
万一大哥又准备一个人把脏活全干了,他这个当弟弟的怎么也得帮着搭把手!
“宣王珪、王令觐见——”
兄弟两人同时整理衣襟,一前一后迈进太和殿。
刚进去,王令便感觉今日气氛不对。
陆秉初跪着,宁王也跪着,韩王同样跪着,还有几个御史跪在旁边。
几个人分成四处,竟跪出了四种完全不同的味道。
陆秉初一脸拼命,宁王脸色铁青,御史满头冷汗。
韩王……王令目光落过去时,韩王正偷偷往后看。
两人视线对上,韩王眼睛瞬间亮了,活像看见亲人,尤其看见王令怀里那包烤鸭以后,韩王甚至咽了下口水。
王令:“……”
这位爷心是真的大,这种时候还能惦记吃的。
不过皇帝没有给他们交流的机会,让人几句话便把方才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
最后他看向王珪,“宁王说,陆秉初为求自保,已经暗中与你王家勾结,今日这本册子也是为了替韩王洗脱嫌疑。”
“王珪,你怎么说?”
满朝目光一下全部落了过来,王珪站在那里,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慌乱。
只有刚才提到陆秉初主动提起自己暗查吏部旧档时,他才极轻地看了对方一眼。
这一眼,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可王珪已经全明白了。
难怪前些日子查到后面,几处原本断掉的线突然自己冒了出来。
一个早已告老多年的吏部书吏突然回京探亲,一册本该销毁的旧考评底稿恰好还压在库房夹层里,甚至连陆府一个曾经替主人送过信的老门房,都因为欠赌债被人找了出来……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当时他只以为陆秉初去了北直隶以后,底下的人失了照应,所以才露出破绽。
如今看来……王珪眼底掠过一丝淡淡古怪,这老东西还真是敢赌!
自己人在北直隶,便故意把几根线头留下,赌王家一定会顺着往下查。
今日又当着满朝文武把王家拉进来,拿死敌替自己作证。
若换作别人,王珪或许真不愿接这把刀,可宁王已经接连几次往王家身上伸手。
摘星楼是试探,古碑一事又想借消息拿人情,朝中也举荐自己去北直隶救灾,如今更直接利用韩王、边军和勋贵,把王家往结党谋逆上推……
今日若让他再全身而退,下一次递出来的刀只会更狠。
与其留着这样一个永远躲在后面的人,不如趁着陆秉初亲自掀桌,把这只藏在袖子里的手直接按到明面上。
只是王珪心里有点想笑,他们两家斗了这么久,谁能想到最后竟会在毫无商议的情况下,站到同一边去。
王珪朝皇帝长揖一礼,“回禀陛下,微臣确实查过陆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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