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秉初的声音落下,原本已经安静下来的太和殿,气氛顿时又沉了几分。
宁王已经在心里想好了,等陆秉初这个吏部左侍郎补上最后一刀,父王必然震怒。
他再出列替韩王这个兄长求上两句情,请父皇念在韩王年少荒唐、未必真有谋逆之心的份上从轻处置。
这样既打掉韩王身边的王家,又能落一个顾念手足的名声,两全其美。
宁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很快又恢复成那副忧心忡忡的吃瓜模样。
殿中,陆秉初已经抬起头,“臣以为,方才御史所言绝非杞人忧天!”
韩王眼前顿时一黑。
你娘的!还来?!
他刚才都快把自己这辈子养过几只鸭子解释清楚了,听这话的意思,这老东西还准备再往上加?!
陆秉初声音却越来越沉,“商贾之利可以养私恩,士林清望可以聚人心,勋贵之后可以结羽翼,边军将士若长期受一人恩惠,更是国朝大忌!”
“若有人将这些事情早早布下,再趁齐王、秦王殿下接连失势之机,一面填补朝中空缺,一面经营声名、笼络人心,看似一步一小动,实则环环相扣!”
陆秉初猛地一扬笏板,“长此以往,六部有人,地方有人,士林有人,勋贵有人,连边军都有人念他的好!”
“如此权柄大网若真织成,莫说一个韩王府,整个朝堂都要为之震荡!”
此话一出,满朝文武神情彻底变了。
刚才那名御史虽然也往谋逆上引,可多少还留着几分余地。
陆秉初这番话,几乎已经把“窥伺神器”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韩王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快听傻了。
他怎么就六部有人、地方有人、边军还有人了?他特么连兵部侍郎叫什么都不知道!
而且自己这段时间每天不是吃鸭子就是背《刑统》,怎么突然就能动摇整个朝堂了?
早知道养几只鸭子这么危险,他当初就该守着山庄过日子!
他那山庄虽然挣不了钱,可至少不谋反啊!
宁王却听得极为满意。陆秉初果然知道什么叫下刀,甚至比昨日商量时说得还狠!
就在他心里正暗自点头,已经准备挑个合适的时机出列,陆秉初的声音却忽然停了。
片刻以后,他慢慢转过身,“只是——”
宁王眼皮莫名一跳。
陆秉初直接从袖中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高高举过头顶。
“臣今日所说这张权柄大网,织网之人,却根本不是韩王殿下!”
轰!大殿里瞬间响起一片压不住的哗然和议论声。
“不是韩王,那是谁?”
“京中如今谁还有这本事?”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宁王脸上的神情猛地僵了一下。
方才那名御史也猛地抬起头,“陆大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秉初看都没看他,只继续高举着那本册子,声音陡然拔高。
“臣回京以后,重新核对近三年京察、考功、升迁、调补之档,发现整整二十三名官员的履历存在异常!”
“有人原本考评只是中等,次年突然改作上等;有人资历尚浅,却越过前面两名候补直接入京;还有人原本外放偏远州县,不到一年便被调回六部实缺!”
“若只一人,可以说是恩典;两三人,也能说朝廷量才而用。可二十三人呢?!”
陆秉初猛地转身,手里的笏板直指刚才弹劾韩王的御史,“而这其中便有你!”
那御史脸色刷地变了。
陆秉初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高声道:“还有都察院两人、户部三人、兵部两人,地方知府、同知、按察司官员数人!”
“他们看似互不相干,升迁时间也前后相隔,可臣重新把当年经手的投帖、考语、举荐人与调补时日放在一起,才发现每一条线绕到最后,都能碰到同一批人!”
“那便是——宁王府长史名下旧吏!宁王府清客的姻亲!还有常年替宁王府在外行走的几个门客!”
大殿内瞬间安静了,甚至安静得连衣袖摩擦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
宁王终于抬起头,脸上那点温润笑意已经彻底消失。
陆秉初!这个老狗!他竟敢反咬!!!
韩王跪在前面,人还没从刚才的惊吓里缓过来,听到这里却慢慢抬起了脑袋。
怎么回事?刚刚还在说自己谋反,怎么眨眼便跑宁王那里去了?
而且这听起来……好像比养鸭子严重多了!
他偷偷往后看了一眼,宁王脸色不好看,陆秉初眼睛发红,方才那个御史更是额头冒汗。
韩王脑子里忽然冒出无数红果书局最近最爱写的狗血话本,难不成……分赃不均?
又或者陆秉初在北直隶受苦的时候,宁王在京城另有新欢?
呸!韩王赶紧把这个离谱念头甩出去,可眼睛已经忍不住亮了。
有瓜!而且还是个大瓜!
御座之上,皇帝脸上却看不出半点笑意。
“呈上来。”
太监总管快步下殿,从陆秉初手中接过册子。
皇帝翻开第一页时神情还算平静,可随着一页页往后翻,眼神也越来越冷。
这册子写得极细,每一名官员原来的考评、资历、应当轮到的补缺次序、最终实际任职,还有中间出现过哪些人,全都列在一起。
其中有几个人,皇帝甚至算得上很眼熟。
齐王倒下以后,空出来一批位置。
秦王失势以后,又空出来一批。
当时为了让朝局尽快恢复,吏部连续做过几轮补缺,皇帝只看最终人选是否堪用,却没想到有人竟趁着这几次大动,在里面一点一点塞人。
一个两个放进去,谁也不会注意,可如今却已经连成了一条线。
皇帝手指停在其中一页,慢慢抬头。
“陆秉初。”
“臣在!”
“这二十三人,有多少是你经手的?”
陆秉初沉默了一瞬,下一刻,他直接跪了下去。
“十七人!”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宁王立刻抓住机会,厉声道: “父皇明鉴!十七人皆经陆秉初之手调补,如今他拿自己签押过的文书来攀咬儿臣,岂不可笑?!”
“有!”陆秉初猛地抬头,“因为臣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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