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就在韩王被折腾得欲-仙-欲-死时,宁王府的密室里,气氛却一天比一天沉。
一名幕僚将最近搜集来的消息逐条摆到桌上,“殿下,全聚德开业以后生意越来越好,如今日进银钱已经十分可观。韩王在里面占有干股,京中不少人都知道。”
“另外,前些日子送往辽东的那批羽绒衣,如今京里已经有人说,韩王虽然平日荒唐了些,心里却装着边军将士。”
宁王端着茶,没有说话。
幕僚又将另一张纸递过去,“王珪如今又每日入韩王府讲习,外面甚至有人说……”
宁王抬起眼睛,“说什么?”
“说韩王福气好。过去只会吃喝玩乐,如今身边有状元讲经、有解元替他谋产业,又肯拿银子济民劳军,若真能一直听劝,将来未必不能做个贤王!”
啪,宁王手里的茶杯猛地放在了桌子上。
声音不大,幕僚却立刻闭上了嘴。
宁王经营这么多年,谨慎、守礼、从不轻易结交朝臣,一步一步才换来京中那点贤名。
韩王呢?那个蠢货这些年除了斗鸡听曲还干过什么?
如今跟王家兄弟混了几个月,银子挣了,名声有了,连“贤王”两个字都开始有人往他头上扣。
宁王沉默良久,忽然问道:“都察院那边,准备好了?”
幕僚眼神一动,立刻躬身,“已经准备妥当。”
宁王垂下眼睛,手指慢慢摩挲着杯沿。
“那便动吧。本王倒想看看,这些事情一桩一桩摆到父皇面前,韩王还能不能继续做他的富贵闲王!”
……
七日后,大朝会。
天还未完全亮透,太和殿内已经站满文武百官。
韩王照例站在皇子队列靠后的位置,眼下泛着一层明显的青黑,整个人看着都有些蔫。
昨晚他背《刑统》背到半夜,闭上眼睛是律例,睁开眼睛还是律例。
如今站在朝堂上,他甚至觉得前面几个御史的后脑勺都像书页,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至于朝臣此刻在议什么……韩王压根没仔细听,他满脑子都在盘算今日午膳。
全聚德那边前两日出了道新菜,听说拿鸭骨熬汤,再放些冬笋进去,味道极鲜。
今日中午先来半只烤鸭,鸭腿先吃,鸭皮蘸糖,剩下的卷饼,汤也得喝两碗……
韩王默默盘算一遍,忽然觉得只吃半只未免对不起自己这些日子受的苦。
算了,来整只!反正王珪午后才来。
吃完以后还能趁着他进府之前,把自己藏在恭房夹墙里的那本新话本拿出来看两回。
想到这里,韩王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
他昨日才找到那个好地方,王珪总不能连恭房都搜吧?
正美滋滋想着,前方的朝议忽然停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洪亮的声音猛地在大殿内响起。
“陛下!”一名年过五旬的御史手持笏板,大步出列,“臣有本!”
韩王被这一嗓子惊得回过神,顺便抬头看了一眼。
又有人挨参了?挺好,正无聊呢。
御座之上,皇帝眼皮轻轻一抬。
“奏。”
那御史深吸一口气,俯身高声道:“臣今日所奏,关乎宗室,关乎边军,更关乎社稷安危!”
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变了,原本还有些走神的官员纷纷抬头。
御史声音越发沉重,“臣劾当朝皇子,私蓄财货,交结朝臣,笼络勋贵,更借商利之便输送物资于边军,经营声名,其势已成尾大难制之象!”
此话一出,满殿死寂。
下一瞬,四周便响起一片压得极低的吸气声。
皇子,边军,勋贵。这几个词只要凑到一起,已经足够让所有人心里发紧。
韩王也精神了。
嚯!哪个皇兄这么猛?秦王、齐王兄长都已经进去了,外面居然还藏着这么一号人物?
他下意识站直了些,甚至有点后悔刚才只顾着琢磨中午吃什么,早知道朝里还藏着这么大的热闹,方才就该认真听听,说不定还能从那御史前面几句话里猜出到底是哪位皇兄藏得这么深。
那御史已经继续朗声道:“臣查得,此皇子近来借商贾之事聚敛钱财,名下商利每月进项甚巨,却游离于宗室禄赐之外。”
“若只是经商获利,尚可说是贪财好利,可这些银钱随后又大量用于辽东!”
“冬衣、羽绒衣、煤炭、酒肉,皆以其名义送往边地。边军将士得了实惠,口中感念的究竟是朝廷,是陛下,还是某位亲王?!”
殿内已经开始出现嗡嗡不停的议论。
韩王听得暗暗咋舌,还能这么干?
先挣钱,再给边军送东西,这人挺会收买人心啊!
不过听着听着,他又觉得有些不对。羽绒衣不是他们铺子独有的吗?这么大一笔买卖,自己这个股东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难不成哪个掌柜背着他们接了大单,甚至还有人从中倒买倒卖?
韩王心里顿时有些不爽。
回头得跟王令说一声,好好查查账。挣钱可以,敢从本王眼皮底下偷银子,那可不行!
御史声音却越来越高,“除此之外,此皇子近来又与今科新贵来往密切。英国公府、定远侯府、靖安伯府数家子弟皆与其身边之人交好!”
“翰林院新科状元王珪,更每日入府讲经论政!”
“王珪之弟王令,年仅十六便中顺天府解元,名下又有书局、酒楼、衣铺诸般产业,多次借商事替这位皇子邀买民望!”
韩王听到这里,眉头终于微微皱了一下。
王珪?王令?这俩人背着自己,什么时候又跟哪位皇兄搅到一起去了?
而且一边讲经论政,一边替人挣钱扬名,还往边军使劲……这背后玩的也太大了吧?不知道这种事沾上一个“结党”就能要命吗?
不过他还是压根没往自己身上想。方才御史嘴里那位可是暗中蓄财、结交勋贵、连边军都算计进去的狠角色。韩王想想自己这些日子最大的心思,一个是怎么少背几页《刑统》,另一个是去全聚德今日吃什么,这说的能是自己?
但想到这里,韩王心里竟莫名有点堵。
好啊!王令平日一口一个“主公”,王珪天天来府里盯着自己背书,合着全是假的?
这兄弟俩背地里竟然还有别人!
韩王越想越不是滋味,甚至已经开始琢磨等散朝以后,一定得把王令叫过来问清楚。
御史却已经彻底进入状态,“诸位试想,一位亲王,手中有财,身旁有七元状元讲经论政,又有十六岁解元替其经营产业、扬名京师,身边往来的尽是勋贵之后!”
“银钱可通四方,书局可聚士林,勋贵可为羽翼,边军又受其恩惠!”
“若说这一切皆为偶然,臣万万不敢相信!”
大殿里一下炸开了锅,两侧官员瞬间压低声音议论起来,有人皱眉,有人互相交换眼色,还有几个反应快的,已经把方才那些话在脑中过了一遍。
下一瞬,一道道目光几乎同时转向皇子队列。
然后……齐刷刷落在韩王身上。
韩王还在皱着眉头琢磨,这位藏得极深的兄弟到底是谁,忽然觉得四周气氛有些不对。
就在这时,那御史猛地转过身,目光直直落向皇子队列。
“此人昔日故意以荒唐自污,整日流连酒肆歌坊,让天下人都以为他胸无大志!”
“可如今看来,所谓荒唐或许恰恰只是韬光养晦!”
韩王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韬光养晦!这词厉害!
到底是哪位皇兄,平日里装得比自己还像个废物?
“他表面贪图钱财,实则借商利蓄财!表面不问朝政,暗中却有状元辅佐论政!”
“表面与勋贵子弟吃喝玩乐,实际上早已借王令之手,与下一代勋贵新秀结成一片!”
韩王越听越佩服,娘的,这到底是哪个神仙兄弟?藏得也太深了!
他甚至下意识顺着群臣目光往旁边看了一眼,想找找大家到底在看谁。
结果这一转头,韩王忽然发现旁边几个皇子都在看自己。
再往下看,文官在看自己,勋贵也在看自己,连前面几个老尚书都神情古怪地回过头。
韩王脸上的好奇慢慢僵住了。
御座之上,皇帝的脸色也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别人听这些东西,或许真觉得一桩接一桩都有些骇人,可他太清楚那些东西到底怎么来的了。
如今有人硬把所有事情穿成一串,竟真拼出一个“隐忍多年、暗蓄羽翼”的亲王来。
皇帝眼底的冷意越来越深,目光却没有停在御史身上,而是不动声色地从下方宁王所在的位置扫过。
宁王神情震惊,眉头紧锁,看上去与周围所有皇子没有任何区别,皇帝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随后,他又看向韩王。
原本还想看看这个儿子遇见这种事,到底能不能有几分长进。
结果这一看,皇帝差点气得当场拍桌子。
韩王居然还在左顾右盼!那副表情甚至带着几分“原来朝里还藏着这种狠人”的惊叹!
皇帝额角狠狠跳了两下,人家刀都架你脖子上了!你还在那儿看热闹?!
皇帝实在忍不下去,猛地咳了一声。
太监总管立刻会意,往前一步。
“肃静——”
大殿中的议论迅速压下。
皇帝目光直直落向韩王,声音听不出多少喜怒。
“韩王。”
韩王一个激灵,下意识站直,“儿臣在!”
皇帝盯着他,“御史参你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甚至有谋反之嫌。”
“你可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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