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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钦华书院散学。
王令揣着一大包刚买的卤肉干，大摇大摆进了韩王府。
熟门熟路进到内书房以后，他第一眼便看见韩王趴在书案上，面前摊着《大周律》和一摞刚写完的东西，面色黑得跟让人抹了一把锅底灰似的。
王令差点笑出声，“主公这是怎么了？”
韩王猛地抬头，看清来人以后，他整个人“腾”一下站了起来。
“王令！你明日一早便把你大哥给本王弄走！”
韩王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砚台里的墨都晃了出来，“本王不学了！本王以前吃喝玩乐、听曲斗鸡的日子有什么不好？”
“自从认识你以后，本王先跟你做生意，后来被你骗去宫里抱父皇大腿，如今连每日睡到巳时都成了奢望！本王过的……还是皇子的日子吗？！”
王令听到这里，瞬间明白过来，看来大哥今日下手比他想的还狠。
他脸上的笑立刻一收，神情严肃得像刚听见什么朝廷大案，“主公说得太对了！”
韩王一愣，王令已经把卤肉干往桌上一拍，一脸义愤填膺，“臣刚听说今日之事，心中也是痛心疾首！”
“我大哥此人从小便死心眼，读书读得脑子里全是规矩，根本不懂什么叫劳逸结合。臣在家里这些年，同样深受其害！”
韩王脸上的怒意微微停顿。
王令却越说越悲愤，“主公乃千金之躯，他竟敢一上来就布置这么多课业，实在岂有此理！臣明日便回去劝他！”
“哪怕他拿戒尺抽我，哪怕大嫂在旁边拦着不让我跑，臣也要拼死进谏，让他辞掉韩王府讲席，还主公自由！”
韩王听到这里，胸中的火气莫名消了不少。
可他盯着王令看了几眼，心里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这混账今日怎么这么好说话？
“你真去？”
“当然！”王令神情坚定，伸手便准备收拾桌上的书。
“臣今晚回去便说，明日绝不能让他再来！”
韩王眼看他真准备动手，反倒迟疑了一下。
也就在这时，王令像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烫金账册直接拍在了桌上。
“差点把正事忘了。这是这几日红果书局特刊、东市羽绒服还有几样新货的分账。”
韩王眼皮瞬间跳了一下。
王令翻开账册，伸手往最后一行一指，“四千六百两！”
韩王呼吸停了半拍，“多少？”
“四千六百两现银。”
王令从另一只袖子里抽出一沓银票。
韩王方才还因为抄书抄得酸软无力的手，突然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啪！银票瞬间被他按在掌心下面。
王令看得嘴角抽了一下，这恢复速度，葛院判来了都得自愧不如。
韩王却已经顾不上别的，飞快翻了几张银票，眼睛越来越亮。
王令顺势往前凑了凑，“主公啊，其实臣方才仔细一想，大哥严些，也有严些的好处。”
韩王抬眼瞪他，“你刚才还说他岂有此理！”
“那是臣心疼主公。”王令脸不红心不跳，“可咱们做大事，总不能只看眼前辛苦！”
他抬手点了点桌上那堆书，“主公想想，陛下为何允大哥入府讲习？”
“因为本王戏演的好？”
“……”
王令卡了一下，“当然，这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他很快把话圆回来，“更重要的是陛下愿意给主公一个机会！”
“七元及第的新科状元，每日亲自入府讲经，满朝文武看在眼里，会怎么想？”
韩王眉头一皱，王令已经替他回答，“殿下过去虽有些……洒脱，如今却潜心向学、礼贤下士，连王珪这样的七元状元都愿意日日入府辅导。”
“士林夸您爱才，朝臣夸您上进，陛下看您安安心心读书，也觉得省心。”
王令又点了点韩王手里的银票，“外有贤名，内有银子。主公每日不过多读几卷书、多写几篇文章，换回来的却是圣眷、士林名声，还有源源不断的分红。”
“这买卖，亏吗？”
韩王目光落到银票上，然后沉默了。
王令见状，立刻长叹一声，“可惜主公实在受不了大哥，臣也不能强求，明日我便让他别来了。”
说着，他伸手便去拿桌上的账册，“以后红果书局这些买卖，臣也得重新想想。万一外面传出主公畏学驱师，士林议论起来，咱们做这些买卖多少也受影响……”
韩王一把按住账册，王令动作也随之停住。
韩王脸上的悲愤已经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足足过了几息，他才咬着后槽牙开口。
“谁说本王受不了了？”
“啊？”王令一脸故作惊讶。
韩王挺直腰板，刚才还生无可恋的脸上硬生生挤出了几分大义凛然。
“成大事者，岂能连这点苦都吃不了？”
“不就是多读几卷破书、多写几篇烂文章？本王忍了！”
他说到这里，又觉得“忍”这个字不太好，立刻改口。
“本王……求之不得！”
“王修撰乃朝廷栋梁，学问精深，本王爱重还来不及，谁敢说本王要赶他走？”
韩王瞪着王令，“以后这种话休要再提！别怪本王翻脸不认人！”
王令肃然起敬，当场长揖，“主公果然有贤王气象！臣今日才知道，什么叫闻过则喜，勤学不倦！”
韩王被夸得脸色稍稍好看了一点，“知道便好。”
“不过……”王令忽然叹了口气。
韩王刚放松下来，心里立刻又生出警惕，“你又不过什么？”
王令坐到旁边，神情多出几分忧愁，“眼下还有一件大事，真快把臣难死了。”
“说！”
“鸭绒不够了。”
韩王眨了眨眼，“什么？”
“羽绒服卖得太快，京畿周边能收的鸭绒几乎都让我和张英收完了。”
王令满脸愁容，“英国公府别院那几处荷塘，如今都快被张英改成鸭场，可仍旧不够。”
“再这么下去，再有半个月，铺子就得断货。”
韩王听见“断货”两个字，脸上的肉都抽了一下。
断货等于什么？等于没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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