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陈最缓缓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面向悬在半空中的南宫戒安。
而南宫戒安也浮在洗剑池上方数丈处,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可因为她身后空无一物,而陈最头顶却悬着数万柄长剑组成的剑网。
那黑压压的剑光映得他周身一片清寒。
这场景竟给旁人一种错觉。
似乎这个武道境界只有乘风境的年轻人,才是那个占尽上风的人。
南宫戒安没有在意这些。
此刻她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陈最身上,那双锐利如剑的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她身为无极境的剑道宗师,方才在池边看得分明。
陈最御剑的手段与寻常的气机牵引截然不同。
寻常御剑,是以气机为绳,强行将剑“牵引”而来。
可陈最身旁的那些剑,身上流淌的剑气与以往全然两样。
它们虽然一致对外,释放着森然寒气。
可在陈最头顶汇成剑网之后,彼此之间却像是在嬉戏穿梭的游鱼。
剑与剑之间甚至偶尔有轻微的碰撞,发出极清极脆的铮鸣,像是在互相应答。
这不对。
她很清楚,以陈最乘风境的修为,绝不可能单凭气机强度将这座洗剑池洗劫一空。
这座剑阵积累了近百年,连她这个无极境宗师都只能勉强全部御出。
而陈最不过一个乘风境中期,气海再浑厚也必然有限。
这其中绝对有蹊跷。
她忽然居高临下地开口,语气比平日更冷了几分。
“小子,你是如何做到的?”
陈最仰头看着她,笑了笑。
“多亏了谢清漪前辈。
她说,剑客有情,方能握剑。
既然剑客有情,那么剑客手中长剑便也不再是无情之物。
所以每一把剑都有其独特的秉性,只需顺其性,御剑便不再是难事。
相反,剑也会亲近有情之客。”
“又是谢清漪?”
南宫戒安冷哼一声,面上那点复杂的情绪被一层薄薄的怒意盖了过去。
“说什么有情无情,简直是荒唐!”
她猛地转过头,面向陈最身前那张由数万柄剑组成的剑网,骤然间释放起周身威压!
无极境宗师的剑气如潮水般铺展开来,整座听涛峰顶的空气都跟着一沉。
只听她厉声一喝!
“还不给我回来!”
那一喝之下,剑网剧烈震颤。
最外围的一些剑开始晃动,发出嗡嗡的鸣响,像是被什么外力撼动了根脚。
可等了数息,却没有一柄剑如她所愿飞回池中。
那些剑仍在陈最头顶缓缓旋转,剑尖朝他微微倾斜,像是在朝拜,又像是在守护。
南宫戒安眉头一皱,将周身威压再提了几分。
她脚下虚空一踏,整个人朝剑网逼近数丈,右手食中二指并拢,在虚空中划了一道凌厉的弧线。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真怒。
“滚回来!”
如此,剑网才终于松动了几分。
几柄剑从行列中脱离出来,慢吞吞地朝池底落去。
可那些剑下落时的姿态极为勉强,像是一步三回头万般不愿。
剑尖反复偏转,剑身在空中打着旋儿,迟迟不肯落入淤泥之中。
有一柄剑甚至在半空中停了一息,又往陈最的方向偏了偏,才极不情愿地坠回池底。
看到这一幕,陈最微微一笑,抬头望向那片还在犹豫的剑群,柔声道。
“去吧。”
他的声音不大,连语气都带着几分散漫。
可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两个字,头顶那些剑便像是得了命令一般,齐刷刷地开始归回池中。
它们不再是方才那副勉强拖沓的模样,而是齐齐转身,依次坠入池底,像是一群散学归家的学童,虽然舍不得,却也乖乖听话。
数万柄剑如流水般从陈最头顶倾泻而下。
剑身上残留的剑气在日光下碎成一片银雾。
几息之后,整座洗剑池重新恢复了平静。
那些长剑重新沉入池底淤泥,剑身上的青白色光丝缓缓收拢,池面上那层因为剑气消散而碎裂的平静重新弥合,池水从浅碧渐渐变回墨绿。
陈最看着池面重归平静,轻轻摇了摇头。
他清楚自己虽然能够将这些剑全都御出水面,可论气机强度,他终究和南宫戒安差着整整一个大境界。
他方才只是按着南宫戒安的要求把剑御出池面,从头到尾没想过把这些剑据为己有。
而南宫戒安如此大怒,生出此举说到底还是多少有些杞人忧天了。
那些剑之所以愿意来到他身边,是因为他的气机与它们产生了共鸣。
既然他已经和这些剑做了“朋友”,便不能让它们左右为难,更不能让它们因为自己而被南宫戒安拿来撒气。
所以他方才那声“走吧”,其实是在替那些剑求情。
而它们听了。
它们认他的气机,也认他的情。
南宫戒安悬在半空,看着洗剑池恢复平静,看着陈最站在池边那副从容模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落回地面,袖口一拂,转身朝演武场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你过关了。”
陈最朝她的背影抱了抱拳。
“多谢前辈。”
南宫戒安没有回头,只冷哼一声,继续朝前走去。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柄插在石中很多年的剑。
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又开口,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
“谢清漪那句话,后半句是什么?”
陈最想了想,答道。
“剑客有情,方能握剑。
剑若有情,方能随主。”
闻言,南宫戒安并没有接话。
她走远了,身影没入演武场东侧的薄雾之中,只余下石阶上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陈最站在洗剑池边,低头看了看那座重新归于平静的池子。
池面上倒映着他的影子,还有他身后那些渐渐散去的剑光。
此时,那三名听涛峰的女弟子们还蹲在池边没走。
她们一个个仰着头,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一场梦里醒过来。
陈最路过她们身边时,朝那个怀里还抱着空食盒,眼眶泛红的圆脸少女点了点头。
然后迈步下了石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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