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舒宁将晾好的衣物收进屋，黎映雪靠在床边，怀里抱着刚刚安静下来的孩子。陈玄俯身替她将滑到臂弯的薄被拉好，她抬头看他，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岁月继续向前。两个孩子开始学着走路，一前一后扑向他，含混地喊着爸爸。陈玄俯身接住，膝前便多了两团温热的小身子。
“慢一点。”叶舒宁追过来，嘴上催着，脸上却带着笑。
黎映雪扶住差点绊倒的孩子，又抬头看他：“都等着你回来呢。”
陈玄将两个孩子扶稳，目光从她们脸上移过，落向不远处的父母与妹妹。
他确实想要这样的日子。
问心境将其中每一点温暖都送到了心里。亲人的声音，爱人掌心的温度，孩子倚在膝边的分量，都能顺着他的情绪不断加深。只要生出再陪片刻的念头，身周的景象便会更加鲜明。
对常年在外奔波、许久未曾与亲人团聚的修士而言，这一步便很难迈出去。若心中还留着未能弥补的遗憾，明知是幻境，也可能愿意多听一句话、多留一刻，渐渐将心神寄在其中。
陈玄在孩子背上轻轻拍了拍，将他们交还给叶舒宁与黎映雪。
“我还得出去一趟。”
叶舒宁接住孩子，看了他片刻，替他理好衣领。黎映雪抱着另一个，手臂稍稍收紧，却没有开口阻拦。
周兰站在餐桌旁，道：“那就早点回来。”
陈玄点头，向门口走去。
随着他起身，屋内的光线暗了下来。陈建国扶着桌沿的手背逐渐干瘦，周兰鬓边生出白发。叶舒宁与黎映雪眼角也添了细纹，怀里的孩子长大了些，仍伸手想来牵他。
这些变化并非已经发生的事情，问心境却将他最不愿看到的离别与衰老一并引出。胸口的不舍刚刚加重，脚下便有一股温和力量铺开，让众人的变化停了下来。
只要留下，便能将这一刻留住。
陈玄望着门边的两道身影，目光柔和，脚步却没有退回去。眼前这份团聚再真切，真正等着他的人也仍在外面。
他迈过门槛时，屋外亮起了另一片光华。
一条长阶从门前伸向云中，尽头仙宫巍峨，层层道韵沿阶垂下。陈玄尚未踏上去，便有一种俯瞰山河、掌御天地的感受涌入心间。
身后的家常声并未消失，黎映雪怀里的孩子还在轻轻叫他。前方仙光则将更高境界的力量送入感知，求道的渴望随之被引动。
红尘眷恋尚未退去，登仙成圣的诱惑又压了过来。
陈玄将目光转向仙宫，身后的声音便近了几分，稍稍回望，长阶上垂落的道韵又会增强，让他体会到拥有这份力量时，能够做到多少眼下尚且做不到的事。
两边都在催他作出选择。
丹田中的道纹金丹仍在平稳运转，陈玄对感知中涌来的威势却并不陌生。他在修仙界时已经修至元神境，法力与神识蜕变之后能够掌握怎样的力量，他有过切身体会。
呼吸间引天地为己用，抬手便能改变山河走向。
陈玄看向长阶尽头，目光在垂落的几缕道韵上停留。他继承的仙王记忆中，还有远比眼前这些变化更高深的修行感悟。此刻让他感兴趣的，是试场如何凭借道韵，将这份感受演得如此真切。
换作未曾接触过这些境界的金丹修士，感受会截然不同。
苦修多年仍不得突破的人，眼下却只须迈步，便仿佛能越过所有关隘。那些只能听闻、甚至无从想象的手段，正在感知中由自己掌握，一举一动都有天地相随。
再回望身后的衰老与离别，便更容易觉得，只有立刻取得这份力量，才能摆脱一切束缚。
可当陈玄将注意力放到长阶上，身后众人的面容却开始模糊。
一股道韵拂过心神，试图让他觉得，亲情、爱恋乃至孩子的呼唤，都只是修行途中短暂的牵绊。任由它们淡去，求道之心便能更加专注，前方的仙宫也会离他更近。
与此同时，屋内又传来碗筷轻碰的声音。灯光温暖，桌边留着他的座位，仿佛只要回身，便不必再面对修行中的艰险。
一边让人舍不得走，一边让人急着向前。
若先被家人衰老的景象激起恐惧，便可能不顾一切追逐登仙的力量，可真到牵挂即将淡去时，又未必舍得。两种念头反复牵扯，试场便能循着其中的动摇继续深入，让受试者越来越难分清，自己是在选择，还是被情绪推着走。
陈玄没有顺着拂来的道韵放开心神。
他对更高境界的追求从未消失，但修回元神境需要经历什么，他已经亲自走过。再往后的道路，也有仙王记忆与传承可供参照。如今根基比从前更为深厚，只要继续筹备资源、积累法力，便能沿着已经明确的方向前行。
眼前这份强大，并非他只能抓住一次、错过便永远无缘的东西。
因此，试场所演的威势虽然真切，也难以让他生出舍弃一切去换取的急切。
陈玄望向身后。
叶舒宁抱着孩子站在门边，黎映雪仍向他伸着手。屋里父母与妹妹的身影也清晰起来，牵挂重新涌上心头。
他没有将这份感情压灭。
回到现代之后，他已经带着家人踏上修行路，也有了想要一起走下去的人。这些牵挂从未让他停下修行，反而让他更愿意去寻找资源、解决挡在面前的麻烦。
他想让他们活得长久，也想同她们拥有眼前这样的日子。往后需要付出什么，便一件件去办，既不必将心神留在这场虚假的团聚里，也不必为幻境许下的好处舍去本心。
陈玄走到叶舒宁与黎映雪面前，抬手替孩子拢好衣襟，又将她们的手分别握了一下。
“等我回去。”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看向来时的方向。
前方仙宫随之大亮，身后的呼唤也愈发清晰。陈玄仍能感到不舍，求道的念头也没有消失，脚下却已经有了确定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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