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中女人没接话。
手机里却响起柴可的声音。
“晋牧，过来扶我。”
晋牧没动。他掌中还握着她的手，门后却有脚步靠近。
谢无渡压低灯。门底伸出一截女人的影子，右手举起，五指完整。门边的小手仍蜷着，指尖已成了木头。
“两处都留在画面里。”柴可说，“先别把它们算成一个。”
她想查三日前的事，但得先分清，哪句话能留作证据。
“回放刚才扶我的那段。”
安宁找到原声。停顿、吸气，连尾音都对得上，只有称呼被添在前头。
柴可换了一句。
“安宁，明天提醒我交色彩作业。”
门里停了片刻。
“明天提醒我交色彩作业。”
柴可脸上没了血色。
“偷我声音可以，作业你倒是替我交。”
安宁把两段标好。她原先听见门里求救，差点催人去开门。柴可却肯在这时候问作业。她不敢再凭耳朵认人。
“它能拾取近处的话。”柴可说，“先前那些三日前的见闻，单独放，不能当真。”
她让谢无渡把手机移离门板正面。
门里的话远了，柜中却用她的语调喊：“别走。”
安宁往回查录像。
“每次出声，封套边上都开一条缝。”
镜头里，两处开合正好相应。
“旧插槽连着这里。”柴可看向众人，“别再叫名字。听见称呼也不答。”
柜里安静下来。
戴镯湿手翻过掌心，把铜铃抵上封套内壁。
铃只响了半声。
门后的假声断了，剩下尖细的漏气声。谢无渡侧移灯，影子颈上露出横折，肩边翘着一截纸。
小手伸出还能动的指头，点向门板。
柴可，已收存。
柴可看着那行字。自己一直防手印，倒忘了门上已经有个名目，正供它借用。
晋牧核过横折。
“随行纸身。旧时运封存之物用的，只管携带，不该占里面那件东西的身份。”
“里面是谁？”
“单凭折法，认不出。”
他没再往下猜。她要的是能核实的部分，自己的判断不能再少说一半。
柴可让安宁把过关栏与门板同框。
“三日前过关的东西，今晚这具纸身，还有我，得分开查。逼我按印，补的恐怕不止领取。”
“还要本人接收。”晋牧说。
柜里残线被扯落。
门槛上的床纹重新聚起，沿走廊往外铺。谢无渡脚边响起木板受压的咯吱声。
他把镜头转向转角。楼道灯灭了两盏。
“不能只守纸了。再过去，邻居出门也会踩进来。”
他不敢撤钩。回弹木楔还在钩下，松手会把另一头也带下去。
柴可握住断笔，眉心第三点朱砂便疼起来，指尖跟着发冷。
晋牧按住笔尾，没有收走。
“两处入口一起锁，你现在未必撑得住。”
她看了眼旧红圈。影线还困在里面，没必要另画一道，再把自己搭进去。
“沿用这个。先找两头怎么连。”
她指了指凳子。
父亲压住凳脚，谢无渡不撤钩，安宁守封套。晋牧把长夹重新架稳。
柴进蹲下时膝盖疼了一下。他没换姿势，怕女儿还得分神看他。
柴可将留底挪到柜缝对面，用托板遮住自己的名字，只露开门凭。
柜中女人开口了。
“原押就在这里，靠近些就能拿回去。”
门后也响起求救声，催晋牧过去。
他留在原地，等她示意。
“随行联抬半寸。只半寸。”
谢无渡用备用钩托起纸边。
门后影子的脚停在门槛上，柜缝绷出一条湿纸带。
柴可这才松开压着托板的手。
“夹空白边。别碰字。”
贯穿两处的纸带没交完，才容得它借两头传话。找到实物，就不必追着声音跑。
晋牧以凳沿承力，一点点收夹。伤掌始终离着纸。
女人忽然换了语气。
“抱稳，别让孩子落地。”
柴进向前挪了一步。
那句话他记得，后半句该是让他跨门。他张了张嘴，自己停下，把凳脚往地上压实。
“当年没问明白。今天你说破天，我也不伸手。”
柴可没回头，只把长夹下滑的地方托了一下。
纸带进了旧红圈，与影线相接。
门后女人的影子塌下半截，露出纸身。没有脸，面上贴着翻拓的幼年掌印，胸腹裹着浸血的薄纸。
安宁把灯固定住，没有去拍柴可的反应。
“腹部开了。”
破口朝外翻，里面没有魂魄，只有一团干结的血泥。
晋牧看过纸带旧封口。
“破口早于今晚。里面的东西，进门前就已离开纸身。”
柴可没让他把话说满。
“从里往外开的，只记这一点。去了哪儿，还得找。”
“空了也得收！”柜中女人喊，“她不收，十三层就要追送回来！”
“送这层皮，还是里面走掉的东西？”
女人不答。
戴镯湿手伸出指甲，在纸带内侧刮开一道折线。安宁从侧面补光，泥下露出细字。
不是人名，是送返路径。
旧收存处下面，还有柴家的地址。末尾写着储物间。
柴进把头低下去看了一遍。他一直以为家里进了脏东西，原来连送到哪个房间都写好了。
“先别碰地址。”柴可说。
她得先截住纸身，再删收货名目。顺序一错，走廊那头就得有人替她受着。
“压纸带，等回弹停。”
晋牧将外露的部分收进圈内，安宁压住长夹外侧。柴进守着凳脚，没抬半寸。
谢无渡盯住木楔。
“停了。”
他拿门外原有的挡木横住槽口，留出小手退回去的空处，只挡纸身越槛。
床纹退过脚边。
封套合了一截，女人的话断在里面。谢无渡等到转角的地砖恢复，才把灯转回门槛。
柴可膝盖一软，攥住晋牧衣袖。
他托住她的手，没有碰纸，也没去牵动本命凭。
“还查吗？”
“查。先把我家从收货地址里摘出去。”
她缓过一口气。
“我穷，不是什么快递都能到付。”
父亲想扶她，手伸到一半，看见她已经站稳，又回去按凳子。
安宁等她点头，才把镜头挪向腹腔内面。
“血泥下面还有印。”
“不碰掌印。照内侧。”
反压的门印露出边角。
晋牧俯身核了片刻。
“十三层旧通关处，向外放行的印。纸身回来过，但里面换了去向，发生在血池里。”
柴可看着空腔，没有接门里先前那句‘还没出来’。
纸身回来，不能算人回来；留在里面的，也未必是提取栏写的那个人。
家中小手忽然拍响门板。
它抹掉“入”字的一角，下面还有一道细箭头，指向门印背面。
谢无渡挪灯。
折藏的小字透出来。
借押者未出。
开门者，不得离门。
晋牧掌心一冷。
三日前本命凭被调用时，也是这样。他刚要开口，封套深处先响起他的声音。
“柴可，别让外面那个我，带你下来。”
安宁手指停在回放键上。
从头到尾，没有一句能供它拼出这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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