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柱在柴可手里抖得厉害。
她数了三个数,睁开了眼。
戳她脖子的,是一个纸扎童子。一米来高,惨白的纸脸上用朱砂点着两坨腮红,嘴角咧到耳根,纸糊的手臂往前伸着,还保持着戳人的姿势。
柴可盯着它看了三秒,后槽牙开始发酸。
下午清点货物的时候,这个童子明明是面朝墙摆的。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她嫌这张咧到耳根的笑脸渗人,特意给它转了过去,让它面壁思过。
现在它的脸正对着她。
笑得一如既往。
“行。”柴可嗓子发干,“你挺有想法。”
她举着手电,光柱扫过仓库。纸钱堆成小山,纸房子摞了三层,其中一座的屋顶上,蹲着小叔养的那只黑猫。
纯黑的流浪猫,一双眼睛在黑暗里泛着绿光。
柴可松了口气,冲它招招手:“来,猫咪,过来陪姐姐壮个胆。”
猫没动。
它直勾勾地盯着柴可。
不对。
不是盯着她看。
是盯着她身后看。
柴可僵着脖子,一寸一寸地往回转。
转过一半,她就后悔了。
仓库里,满地的纸人。纸童男、纸童女、纸丫鬟、纸仆人,几十个,密密麻麻,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部调转了方向。
一张张画出来的脸,红的腮,黑的眉,咧着的嘴,在黑暗里齐刷刷地对着她。
排队等她检阅。
“……”柴可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纸房子,纸房子咔吱响了一声,吓得她赶紧站直。
冷静。
她是走阴人。虽然是半吊子,虽然符咒全在家里,虽然此刻手里只有一只手电筒和一嘴念不利索的心经。
但她有家传的手艺。
理论上。
柴可深吸一口气,不对,这个动作也省了,她直接举着手电,装模作样地逐个照过去。心里盘算得很清楚:一般东西藏进纸人,眉眼处会有异样,找到它,吓唬它,谈判它,实在不行就跑,反正她跑得快。
光柱扫过纸丫鬟,正常。
扫过纸仆人,正常。
扫过一个穿着纸糊寿衣的老太太纸人时,柴可停住了。
纸人脑门上,浮着一个血红的字。
囚。
柴可的头皮炸了。
她认得这个字。小叔的教材上写过,血池地狱押送逃犯,狱卒会在鬼魂额头上烙印记号,逃出来一个,烙一个。
血池地狱。
三百六十一个恶鬼越狱。
白天晋牧说的那个案子。
柴可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三秒,得出结论:完了,逃犯就在她家仓库里,还是借宿。
“这位……”她清清嗓子,打算先礼后兵,“您这个借宿,也没打个招呼……”
纸人没等她说完。
咔嚓。
纸人的躯壳从内部撑裂,一股腥臭的黑气冲天而起,纸屑漫天飞。门窗哐当哐当响了两声,然后死死封住。
黑气里浮出一张脸。
浮肿,发青,泡胀的五官。
柴可认得这张脸。
今天下午,护城河,渔夫扛上来的那具尸体。
是渔夫的妈。
“……大娘?”柴可的声音拐了个弯,“您怎么跑纸人里去了?”
黑气没有回答的意思。门窗被无形之力压得咯吱作响,柴可抄起手边一个纸扎的金童,抡圆了砸过去。金童穿过黑气,撞在墙上,散成一把纸屑。
零钱都没了,砸人不心疼。
“就是那个死儿子……”
老妇人的声音从黑气里挤出来,怨毒得很。
“见钱眼开……连亲妈的尸首都要标价……”
柴可边往后挪边琢磨。白天那男人捞尸要钱,她记得。可这鬼恨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的亲儿子,那句“标价”听着不对劲——哪有母亲计较儿子收钱的?除非这死因,本身就是笔账。
正想着,黑气化作利爪,直奔她的脖颈。
柴可脑子里闪过的不是遗言,是那份雇佣合同。
“晋牧!”她扯着嗓子喊,“打工时间到!工伤算你的!”
话音刚落,一道深蓝的身影凭空出现。
晋牧抬手,五指一收。
冲到半路的黑气,被生生按了回去,按回那具裂开的纸人躯壳里,动作熟练得像在捏一只蚊子。
柴可扶着货架喘气:“你可算来了,合同就是为这种时候签的吧。”
晋牧没接话。
他盯着那个“囚”字纸人,看了足足十秒。
十秒。
柴可在旁边数完的。
然后他才开口:“她不是逃犯。”
“啊?”柴可指着脑门上的血字,“这烙印都快滴血了,你跟我说不是逃犯?”
“血池地狱的恶鬼确实越狱了。”晋牧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但她的鬼魂,是自己‘越’进去的。”
柴可愣住:“自己越狱?往里越?”
“她生前被人害死。”晋牧蹲下身,指尖隔空点着那个“囚”字,“魂魄不甘,硬闯地狱,要状告仇人。狱卒不给进,烙了这个字,把她押回阳间。”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柴可消化着这段话,越消化越凉。
也就是说:
渔夫的母亲不是失足落水。
是被活活害死的。
凶手到现在还站在岸上,喘着气,收着捞尸的钱。
“七天。”晋牧站起身,“‘囚’字在阳间只能压七天。七天一到,字发作,她被拖回血池,永世不得超生。”
“所以?”
“查出真凶,送她沉冤得雪,字就解了。”他顿了顿,“报酬另算。”
柴可眼前闪过一沓沓钞票。不是白送钱的活儿吗!
下一秒,她又清醒过来。
一个半吊子走阴人,查命案?
她连派出所大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上次路过还是去买煎饼。
“我可以先付定金。”
“付。”柴可答得飞快。
谈钱的事,从不犹豫。
问题是人那边。老妇人的黑气还在纸人里翻腾,怨气冲得满屋纸屑乱飞,晋牧去劝了两句,被骂了回来,骂的内容不堪入耳,主要围绕“官府的狗”四个字展开。
柴可摸了摸口袋。
摸到一张纸。
白天晋牧给的那张冥币。
她灵机一动,掏出来,冲黑气晃了晃:“大娘,我钱不多,就这一张,先押给您。我帮您讨回公道,七天,讨不回来您再撕票,啊不,再拖我走。”
黑气停了停。
柴可趁热打铁:“您儿子今天在河边,跪在地上哭,哭得可惨了。妈一声一声地喊。您要是回血池出不来了,他这辈子,连个上坟烧纸的地方都没有。”
黑气不动了。
良久,那股腥臭散了,化作一缕青烟,打着旋儿,钻进了柴可背在身后的桃木剑里。
剑身嗡地震了一下。
柴可黑着脸抽出剑,冲剑身叹了口气。
这把祖传的桃木剑,从今天起,改成鬼魂收容所了。再塞几个,都能开住宿登记了。
晋牧收了手。临走前,他状似随意地瞥了眼墙上的挂历。
柴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鬼月十五。
还有三天。
也就是她“成亲”的丑时之期。
“到时候怎么办?”她追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人已化作青烟散了。
柴可对着空气跺了下脚。
这人说话怎么永远只说一半!合同里就没写这一条吗?写清楚点会死吗?
她抱着桃木剑回到住处,一路腹诽,腹诽到玄关。
玄关的灯,突然亮了。
安宁站在门口。
浑身湿透,长发贴在苍白的脸上,往下滴水,脚边洇开一滩水渍。
“安宁?”柴可停下脚步,“大半夜的,你游泳去了?”
安宁冲她笑了笑。
柴可的鼻子动了动。
那滩水渍里,飘着一股河腥味。
和白天护城河上飘来的,一模一样。
“小可,”安宁歪着头,湿发滑下一缕水珠,“你猜我今晚,去哪儿采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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