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似乎察觉到了林真泽情绪的彻底平稳,它开始进行最后的挣扎,试图用生存的本质来恐吓他。
“那工作呢?!”
声音变得极其尖锐,甚至带着一丝凄厉,“你以为在地下城就能安稳度日吗?!没有了以前的职位,你在这里就是一个最底层的劳工!你会被他们压榨到死!你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永远翻不了身!”
林真泽的眼神彻底恢复了清明,甚至带上了一丝嘲弄。
工作?
他在撤离登记处填写的那张《个人技能情况调查表》,可不是走个过场。
华国后续会按照每个人的技能储备,由系统进行公平的统一分配,安排对应的工作岗位。
没有了以前职场里的那些勾心斗角,没有了办公室政治,没有了那些只会画大饼却不干实事的领导。在这个一切为了生存的地下城里,实用主义是唯一的法则。
哪怕是没有专业技能的人,也能去干一些无需技巧的流水线工作或者农业种植。
只要你肯干活,国家就会保障你最基本的口粮和生存权利。
没有了失业的风险,没有了月底考核不达标被辞退的恐惧,这种一眼望得到头、虽然辛苦但却绝对安稳的体力劳动,对于曾经那个在职场里被折磨得心力交瘁的林真泽来说,甚至算得上是一种解脱。
脑海中的声音每说一个曾经能让他烦心、焦虑、甚至崩溃的事情,在这个特殊的末日环境下,配合着国家那冷酷却极度有效的军管政策。
竟然全都变成了一种变相的心理疏导和开导。
林真泽一点一点地恢复了清明。
那种萦绕在周身的不安感彻底消失了,呼吸重新变得顺畅。
似乎是长时间没有得到丈夫的回应,吴夕从林真泽的肩膀上抬起了头。
她伸出右手,轻轻地抚摸上了林真泽的脸颊,手上的力道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将他的脸轻轻转了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
“真泽,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
吴夕的声音在应急灯的红光下响起,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
林真泽看着眼前的妻子。
在没有了那种精神污染的扭曲和滤镜后,他看清了吴夕那张略显疲态的面孔。
眼角的细纹在昏暗的光线下隐约可见,原本白皙的皮肤因为这几天的担惊受怕而失去了光泽。
他感受着贴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不再像他们恋爱时那样光滑细腻,手指上有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粗糙触感,虎口处还有着切菜时不小心留下的细小疤痕。
林真泽的心脏猛地一抽。
是啊,自从生了女儿之后,吴夕就放弃了自己原本大有前途的工作,退回了家庭。
她不再有时间去化妆打扮,不再有精力去逛街买衣服,她把所有的青春和心血,都耗费在了这个狭小的家庭里,耗费在了他和女儿的身上。
她一直在为了这个家庭默默操劳,从未有过半句怨言。
而自己刚才,竟然在那种诡异力量的蛊惑下,对这个陪伴自己走过无数风雨、为自己付出了一切的女人,产生了那般可怕的杀意。
想到这里,林真泽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一阵强烈的后怕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就在他心生愧疚的这一刻。
他脑海中那个一直喋喋不休、试图寻找新突破口的声音,仿佛遇到了某种天敌,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悲鸣。
随后,那股盘踞在他潜意识里的污染力量,彻底崩碎,消散得无影无踪。
林真泽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他反手握住了吴夕贴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将它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我没事。”
林真泽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着妻子的眼睛,眼神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深的爱意。
他咽了一口唾沫,压低声音,试探性地问道:
“小夕,你刚才……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吗?”
林真泽很害怕,如果连他都遭到了这种诡异的精神攻击,那身体更弱的吴夕,会不会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听到丈夫的询问。
吴夕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俏皮的笑容。
在微弱灯光的映照下,这个笑容让她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他们刚认识时的那个明媚少女。
“听到啦。”
吴夕的声音依旧温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意的轻松,“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说话,吵死了,说你天天加班不顾家,说你赚得少还脾气大。”
林真泽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手心瞬间捏出了一把汗:“那你……”
“但是听了两句,就被我赶跑了。”
吴夕反握住林真泽的手,将头轻轻靠回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
“我才不信它说的那些鬼话呢。”
吴夕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在这个末日里最坚不可摧的力量:
“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想挑拨我们?”
她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意:
“门儿都没有。”
林真泽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靠在自己胸前的妻子。
他需要靠着国家的末日政策,通过复杂的逻辑推导,才能勉强击碎那股莫名出现的蛊惑。
而吴夕,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家庭主妇。
在面对同样恐怖、甚至可能更加针对她内心软弱处的精神污染时。
仅仅是因为对丈夫那份毫无保留的爱意,以及那种刻在骨子里的信任。
林真泽眼眶泛红。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低下头,将下巴轻轻抵在妻子的头顶。
他伸出那条已经酸麻的左臂,连同熟睡的女儿一起,将这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大一小,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PS:昨天有空,多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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