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稠的夜色,黑得近乎不祥。
祝由刚要从厂房出来,就察觉到了不对。
眼前的一切似乎变了!
走廊不再是他进来时那条铺着防滑地砖的走廊,脚下的地砖变成了水泥地,粗糙而开裂,缝隙里嵌着煤灰。墙上的标语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斑驳的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本月生产指标”。
那字迹有些模糊,像被时光给打磨过,淡退了颜色和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杂着煤烟和油蜡的气味,很是呛鼻。
祝由停下脚步,缓缓转头看向四周。制蜡厂仍然是制蜡厂,可是却仿佛不再是之前的那座。
厂房不知何时变得老旧而破败,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管周围蒙着一层黑灰,像是被火燎过。
“咚、咚、咚……”
一阵沉闷的敲击声从某个方向传来,像是有人在用铁器敲击坚硬的物体。祝由犹豫一下,循着声音摸了过去。
那声音来自锅炉房。
祝由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神情有些复杂。之前他是进过锅炉房的,那扇门可不长现在这样。
眼前的铁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一股股白烟从底下钻出来,贴着地面往外蔓延,烟气将要触及祝由的脚尖。
祝由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一股真切的热浪扑面而来。
锅炉房里,一个老人正背对着门坐在煤堆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往炉膛里添煤。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橘红的火光照亮了他佝偻的身影。
这个身影祝由十分眼熟,是......王大爷!
他轻易就想起了那个把他领回村子的古怪老汉,他说过他是制蜡厂的锅炉工。
但祝由也记得自己在档案室翻看资料的时候,看到过叶安民当厂长的时候的老照片,里头压根没有这号人物。
结合之前王大爷自己的说辞,他可以肯定眼前的这个人在这个时间年份上,不应该在厂里烧锅炉。
祝由看着不远处那个身影,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和一双沾满煤灰的解放鞋坐在老式锅炉旁,脸被火光照得通红却浑然不觉,只是一下一下地添着煤,嘴里还哼着一支不成调的曲子。
祝由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落在老人的手上。
那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里泛着洗不净的黑黄,是常年烧锅炉的人才会有的手。
但更重要的是,那双手在火光中呈现出一种正常的、血肉之躯的质感,没有蜡质的苍白和光泽。
他不是蜡人。
但这个认知并未让祝由松口气,不是蜡人,可也不是活人......
祝由凭借自己闯关的经验,基本猜到当前的处境是怎么一回事了。
就好比昨天那个村子,原始且荒芜土路,一模一样的低矮平房,还有阴鸷古怪的独居老汉......当时他就觉得那地方邪门。
那应该不是什么正经村子,更像是坟地被幻化成了村子的样子,迷了他的眼睛。
如果不能及时勘破并找到出路,昨天他就祭了。
同理,眼前的锅炉房乃至整个厂子也不是原来的厂了,它呈现出来的是很多年前的老制蜡厂的样貌!
这个情况跟昨天是类似的,同样是幻化出来的“域”,而他得在变成域的一部分之前找到出去的路。
祝由犹豫片刻,开口喊了一声:“王大爷。”
王大爷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看见祝由时眼神从空茫变得锐利。
他放下铁锹,拍了拍手上的煤灰,“后生,又是你。”
王大爷缓缓站起身,动作显得不那么利索。
“上次你来得急走得也急,我都没来得及给你倒杯水。这深更半夜的,你怎么跑厂里来了?”
走得急?这话说得有水平,但仿佛忘了昨天他是怎么对付他的了。
祝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见王大爷这会儿似乎没什么恶意,他走进锅炉房,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
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生产进度表。角落里堆着高高的煤山,炉膛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
祝由缓缓开口:“您在烧锅炉?”
王大爷重新坐下,拿起铁锹,“嘿,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厂长说了,锅炉房是厂子的心脏,可不能停工。”
祝由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你说的厂长是叶安泰吧?”
“不是他还能是谁?厂子是他带着咱们一手建起来的,他不当一把手,谁服气?你别看我现在是个烧锅炉的,当年我也是元老。”
祝由看着烧个锅炉还挺乐呵的王大爷,越看越觉得奇怪。
这老头昨天挺凶的,今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难道是上班使他快乐?
祝由心里嗤笑一声,走到那张压着快玻璃板的桌子前随意看了看,玻璃板底下嵌着几张老照片,除此之外......
祝由忽地目光一凝,视线牢牢锁定在有着斗大标题的被剪下来的半张报纸上。
那标题赫然是:桐花镇制蜡厂失火,造成包括厂长在内的数十名员工死亡。
祝由精准锁定那些关键词,“锅炉工”、“擅离职守”、“疑似被买通”、“故意纵火还是失职?”
那些字眼上面有一些墨迹,特别是“锅炉工”三个字,被人重重圈了起来。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的信息碎片,一时间纷杂的念头多得竟有些理不清。
但是,“火灾”这件事绝对是有关桐花镇秘密的关键所在。
“后生,你在看啥呢?”
一个嘶哑的,有些阴沉的声音就在祝由背后响起,激得他后脖颈汗毛都起立了。
他慢悠悠回头,只见王大爷手里握着铁锹,正咧着嘴笑着看着他。
“你都知道了?”
不等祝由开口,那把铲煤的铁锹伴随着破空声朝着祝由当头拍了下来。
草,这老头一阵一阵的!
“王大爷,当年的火是你放的吗?你失职害死了叶安泰?!”
祝由厉喝一声,那把铁锹在距离他头顶只剩两寸的位置停住了。
王大爷干瘦的面颊抽动着,一双浑浊的眼睛瞪得快要脱框,他握着铁锹的手抖得厉害。
下一刻,铁锹砰地掉落在地。
......
不见天日的叶宅,楚芙小脸白生生汗津津,腿软得跟面条似的。
她大口喘着气,心想:“祝哥怎么还没回来,不会被困在制蜡厂了吧......”
一面担心着祝由的安危,楚芙三人一面奔逃。
而此时此刻,他们四周的墙壁在移动......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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