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上,打探清楚了。”
“去精绝,有两条路可走。”
虚问的手指在地图上方划过:“第一条,走大路。从且末出发,沿着戈壁绿洲的官道一路向西。这是商队常走的路线,沿途有水站补给。但路程特别长,合计需要走二十余日。”
献王眉头微皱:“太慢。”
虚问的手指移到地图下方,指着一片密密麻麻的山脉阴影。
“属下打探到另一条小路,驼队走山间羊道。从此处转向,经戎卢,翻越昆仑山北麓山谷,最后北抵精绝南山。”
“这条路没有大戈壁,改走昆仑山羊道,大约只需七八日行程。”
虚问顿了顿,补充道:“但这条小路地势险恶,山路崎岖、多碎石。戎卢北抵精绝南山,这是一条只有南山游牧部族才知道的秘径,汉军和商队很少涉足。”
沈莹心头猛地一跳。
“小宛?”
她想起了那场黑风暴中诡异消失的沙中小宛。
那经历堪称诡异。
但她了解献王的行事作风,这个疯子追求效率,二十天和七天,根本不需要考虑。
献王抬起眼,视线越过虚问,落在地图那片标着“小宛”的区域。
“走山道。”
献王的声音没有起伏。
果然。
沈莹咬紧牙关,没有出声阻止。在这个暴君眼里,危险等同于机缘。
虚问毫不迟疑地低头。
“诺。”
“什么时候走?”沈莹问。
献王站起身:“今夜就出发。”
且末城的城门下,火把将黑石门洞照得忽明忽暗。
骆驼脖颈上的铜铃声响成一片。
大漠的酷热在夜间迅速退潮,夜行是沙漠旅人的常识,城门洞前已经排起了一条出城的长队。
虚问走在前方,黑甲武士牵着橐驼默默跟随。
守军验过通关木牍,收了塞过去的碎银,挥手放行。
二十多头双峰橐驼踩着干硬的盐碱泥土,悄无声息地出了且末南门,绕开商队常走的平坦西道,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山脉阴影之中。
出城的第一个夜晚,风向就变了。
沈莹把自己严严实实裹在厚毡毯里,坐在颠簸的驼鞍上。
夜空极低,星斗漫天。
空气里夹杂着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隐隐作痛,天空被风卷起的沙尘蒙上一层微黄的滤镜。
风不大,但卷起的细沙打在粗麻面衣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
到了清晨,那轮毒日头重新跃出地平线,风沙却没有停。暗黄色的沙尘如同一层天然的黄幔,遮蔽了大半天光。
天地间一片昏黄,燥热被沙幕挡住了,这样的天气没有那么炎热。
献王端坐在打头的橐驼上,浅色的瞳仁扫过四周,很快做出决定。
“不停,继续赶路。”
虚问传达下去,原本预定的白天宿营被取消。趁着太阳被遮蔽,赶出路程。
这一天走得很是煎熬。
风沙连绵不绝,细碎的黄沙顺着衣领、袖口直往肉里钻。
即便沈莹紧紧遮住口鼻,鼻腔和喉咙里依旧像塞了一把沙子,磨得生疼。
竺皈瘫在后方的驼鞍上,声音嘶哑:“在黑沙漠,平均两三天就有一场这种天气。别嫌风沙烦,要是没这层黄沙遮着太阳,人身上的水半天就会被抽干。”
沈莹转头看他,竺皈那张原本像白瓷般的脸上布满了干瘪的死皮,眼眶凹陷,活像一具被风干的干尸。
苴虺和曹忌骑着橐驼一左一右护在她的两侧。沙子顺着盗解在内部雕刻的排沙孔簌簌流出。
“沈小娘子,这风吹得小爷骨头疼,给口酒喝呗。”
苴虺的手臂木榫里,传出盗解闷声闷气的嘟囔。
沈莹根本不搭理他。
两天后,队伍途经小宛,没有进城只是停了一会,由虚问入城采买。
小宛与戎卢很近,只有两日路程,只走了一日就在昆仑山北麓一处干涸的古河道边,看到了几间泥坯房。
那是戎卢国的一处边缘哨卡。
戎卢比小宛大不了多少,全国依傍着雪山融水存活。
虚问带着两名黑甲武士上前,用两锭沉甸甸的黄金,从面黄肌瘦的当地土人手里换了八囊浑浊的苦咸井水,几大包硬得像石头的风干驼肉。
没有停歇,献王甚至没让骆驼卧下,队伍稍作补给后,迅速穿过戎卢乱石嶙峋的峡谷,彻底跨入了荒芜的无人区。
接下来的十余天,时间在无边无际的黄沙中停滞了。
风停了。
大漠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没有一丝风,日头挂在天上的时间长得令人绝望。
脚下的沙丘起伏如浪,松软炽热,一脚踩下去沙粒能没到小腿肚,温度滚烫得能把靴底烫化。
为了节省橐驼的脚力,队伍不得不调整节奏:一半路程骑驼,一半路程由人下地牵驼步行。
虚问指挥黑甲武士,每天午时前在避风的沙坡下刨出一个三尺深的大沙坑,头顶用粗毛毡拉起遮阳的简易地棚。
沈莹、虚问和竺皈整个人缩在地坑深处,将胸腹贴在底层微凉的沙土上,靠着那点微薄的凉意减缓体内水分的蒸发。
每个人都像被抽干了精气神。
沈莹嘴唇干裂得布满血口子。
她软塌塌地靠在地坑角落,半个身子贴在献王的身上。
“王上……”沈莹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嘴唇微微蠕动,“给我点凉气。”
献王微闭的双目缓缓睁开,他眉头微蹙。
冰冷泛白的指尖轻轻抵在沈莹的眉心。
一股浓郁的极阴之气顺着她的额骨渗透而入,冰凉的气流顺着奇经八脉席卷全身,沈莹干渴欲裂的脏腑猛地打了个激灵,舒服得喉咙深处溢出一声细微的叹息。
活过来了。
沈莹喝了一大口水,舔了舔嘴唇,有气无力地转动眼珠:“这个精绝,到底还有多远啊。”
献王默不作声。
“王上,”沈莹压低嗓音,再次试探着开口,“你到了精绝,当真要去找那个鬼洞?”
献王收回手指:“是。”
沈莹睁开眼,盯着献王的脸:“你亲眼看到曹忌的下场了。那东西邪门得很。如果看到鬼洞,你也会被打上诅咒。扎格拉玛族人几千年来死了那么多人,努力到现在都无法破除这个死局。”
沈莹顿了顿,语气里夹杂着担忧:“王上千金之躯,若真靠近了那深渊,万一也被打上这无法消解的诅咒,岂不是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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