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安一把扯下腰间围裙掷在灶台上,长腿两步跨到院门前压下门栓。
“出什么事了?”
门外站着个裹军棉大衣的年轻战士,睫毛上挂着一排碎冰碴子,呼哧呼哧往外喷着白气,军帽歪在后脑勺上都顾不上扶。
“林区后勤战备第三转运站出事了,今天下午盘库发现一批专供边防一线的特制止血散被人掉了包。”
通讯员弯着腰用力喘了两口,赶紧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封折叠的电报纸递过去。
“保卫股刘股长让我赶紧来找您,说这事儿干得太干净,里头肯定有鬼。”
陆执安接过电报纸,借着门框上那盏摇晃的马灯扫过去。
纸上铅笔字写得飞快,十二月份入库的战备止血散,外包装没动,封条完好,里头却全换成了干草末和锯木屑。
“什么时候报上来的?”
“下午四点多,保管员老周去盘库时拆开一包上秤觉着分量不对,连着又拆了三包才发现全是假的。”
陆执安把电报纸折了两下塞进裤兜,回头往屋里看去。
沈明珠已经掀开被子下炕,虽然脸色被刚才那阵神识透支耗得微微发白,脚底下套棉鞋的动作却利落得很。
“灶底的明火早就退干净了,你少拿这话来堵我。”
陆执安大步走回屋里从墙上摘下军大衣披上,手顺势伸进枕头底下摸出那把五四式手枪,大拇指压住卡榫咔哒一声退下弹匣扫了一眼,接着重新推回去插进腰间皮套。
沈明珠直接把棉袄领子翻上去,从挎包里抽出那份盖着军区总院特级保密红章的公函揣进贴身内兜。
“我跟你走一趟。”
陆执安把手按在风纪扣上没有松开,眉头跟着锁紧。
“外头白毛风刚起,你这身子骨老实在院里待着。”
沈明珠抬眼盯着他,手背在衣服料子上拍了两下。
“连止血散和草木灰都分不清的普通毛贼,能把军用封条原模原样糊回去,这分明是有人从里头往外递钥匙。”
通讯员站在门外听见这话,脚下往后退了半步没敢接茬。
陆执安看着她那双没有半分商量余地的眼睛,手从扣子上挪开,弯腰捞起脚边的手电筒。
“穿厚点,跟紧我。”
两人跟着通讯员出了院门,冷风裹着雪沫子迎面兜过来,山路上的积雪已经冻成了硬壳,军靴踩上去直掉冰碴。
手电筒的光柱在雪地上来回晃荡,照出三道深浅不一的脚印,陆执安踩着冻成硬壳的积雪开口盘问。
“刘股长和那个保管员老周现在都在哪儿?”
通讯员拢着漏风的领口在前面带路,声音被狂风吹得断断续续。
“刘股长带了两个人死死把着三号库房的门,老周就在旁边屋里蹲着,吓得直哆嗦,翻来覆去就一句药不是他换的。”
陆执安特意走在沈明珠外侧,用高大厚实的身板替她挡去了大半顺着山坡灌下来的凌厉横风。
沈明珠缩着手走在他大衣投下的风影里,脑子里却迅速转到了白天黑市里的那场闹剧上。
黄三身上那股混杂着关东烟和劣质油烟的酸腐味里,明明还夹杂着一股刺鼻的土法硫磺气。
黑市上只有卖炮仗的才沾硫磺,黄三一个倒腾山货的倒爷身上沾这东西,只可能是经手过用土法硫磺熏蒸防腐的药材。
战备止血散里的几味药容易生虫,军用仓库讲究密封加干燥剂,可到了民间土方子手里最省事的办法就是直接架火熏硫磺。
三号库房位于后勤转运站最西头,这排起脊的青砖平房铁皮屋顶上压着半尺厚的落雪,门口已经严严实实拉起了两道麻绳。
穿着厚实棉服的刘股长正搓着冻僵的双手在门口来回倒腾脚步,眼见陆执安的吉普车没来只能靠走,他赶忙顶着风迎上前来。
“陆营长你可算来了。”
随着库房沉重的木门被一把推开,煤油灯昏黄的光影照进屋里,三排粗木货架上码着四四方方的麻布包,每一包都贴着批次号且封条上卡着后勤部的鲜红印章。
地上摊着四个被刀口划开的破包袱,灰绿色的干草末混着廉价的锯木屑撒得满地都是。
陆执安走过去单膝蹲下,用两指捏起一撮碎末送到鼻尖闻了闻便随手拍落。
“十二月三号那批货是谁送来的?”
刘股长赶紧翻开胳膊底下夹着的旧登记簿,指着上面的签名。
“后勤部王大富助理员亲自押的车,老周验收的时候抽检了两包并在单子上签字画了押。”
“他抽的是哪两包?”
刘股长顺势拿手电往货架最上层靠门的位置晃了过去。
“就是那一抬手就能拿到的两包。”
陆执安拍着裤腿站起身来,手电筒的强光顺着整排木货架直接扫到底部。
“专挑最上面两包查,下面那几层全换成锯木屑当然看不出来。”
刘股长顺势把登记簿合上,脸上透着掩饰不住的后怕。
“所以我才没敢直接往上报,先把您请来看看这扎手的情况。”
沈明珠自始至终都没去看地上那摊假药,径直走到货架墙角处弯下腰在几条麻袋缝隙里仔细嗅了嗅。
整个库房里充斥着麻袋的霉味和老周留下的浓重旱烟气,可那股劣质猪油混着土法硫磺的腥臭味却顽固地挂在最底层的木头架子上。
这味道跟白天在黑市里黄三身上那股味道简直严丝合缝。
沈明珠直起腰身,把沾了灰的手在棉袄下摆上随意掸了两下。
“不用费劲查贼了,直接去找黄三。”
刘股长举着手电筒的手跟着晃了一道,显然是被这个跨度极大的推断砸懵了。
沈明珠抬头看向陆执安,下巴朝着漆黑的门外抬了抬。
“白天在黑市的时候黄三身上就有这股土硫磺的臭味,他一个收山货的倒爷要是没有特殊门路,绝对碰不到这种熏药材的下等防腐料。”
陆执安手里的电筒光在满地木屑上停住,脚下的军靴碾过一小片药渣。
刘股长见状急忙上前补充刚才摸排的情况。
“保卫股下午在周边走访时有人反应,前两天半夜曾看见一辆盖着军用篷布的马车从转运站后门出去了,赶车的人身上套着老百姓穿的破羊皮袄。”
陆执安冷着脸将手电筒关掉。
“后门岗哨查了没有?”
“查过了,那天晚上当班的岗哨正好是王大富临时调过去的人。”
这话说完连刘股长自己都觉得后背发凉,屋子里一时间没人再开口,只剩下门缝里往里猛钻的风雪声。
沈明珠把冻僵的双手揣进大衣兜里,眼底透出一股看穿一切的冷意。
“王大富加上黄三,后勤部的助理员要是真跟黑市倒爷搭上线,这批药可就绝不是偷出去倒卖换钱那么简单了。”
陆执安并没有接话,只是用粗糙的拇指在腰间枪套的铜扣上用力摩挲了两下,力道重得连那块硬牛皮都深深陷了下去。
“其实还有个事。”
刘股长干咽了一口唾沫,盯着陆执安的脸色继续汇报。
“今天黑市那个挖参的孙老汉被举报常年在鹰嘴崖那片转悠,转运站后门出去那条山道正好就通往他们后岭沟。”
陆执安连头都没回,当即拿定主意把话堵死。
“把派去后岭沟摸排的人全部撤回来,孙老汉一个连字都认不全的底层采参老农,根本没那个本事把军用封条原模原样地重新糊上去。”
刘股长赶忙应了一声,夹紧记事本便转身出去安排通讯员撤人的事。
屋里转眼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摇晃的昏黄煤油灯光把粗木货架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夯土地面上投下一大片暗影。
“先走吧,回去把灶上剩下那块腊肉炒了,你刚才那盆面还没吃饱。”
陆执安转身走过来,抬起宽大的手掌在她的厚棉帽顶上按了一把。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