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明珠醒来时,窗纸外头还是青灰一片,后窗那排竹篱笆结着冰壳,温泉池里的热汽钻进窗缝,凝成水珠往下淌。
屋角的小铁炉烧得通红,白铁皮水壶顶着盖子往外冒汽,陆执安坐在炕沿上套毛线袜,军绿色毛衣挽到小臂,身边已经放好了两人的棉衣。
听见被褥响动,他把搭在铁丝上的毛巾扔到炕头。
“醒了就起来,后山镇子今早有山货集,天亮透了就该散了。”
沈明珠撑着棉褥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肩头。
“大冬天不在炕上猫着,谁起这么早卖山货?”
陆执安提下水壶,往粗瓷碗里兑了半碗温水,又从挎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
“快过年了,队里分下来的粮不够吃,有人拿山货换棒子面,也有人换荤油、火柴和盐,背风沟那边查得松,民兵不往深处钻。”
油纸揭开,两张葱花饼还留着热气,边沿烙得焦黄。
沈明珠拿起一张咬了一大口,葱香混着油盐味在嘴里散开,她几口喝完热水,伸手去够挂在木桩上的藏蓝棉袄。
陆执安把军大衣递过去,见她衣扣系歪了一颗,抬手替她重新扣好。
“急什么,饼还没咽干净。”
“再磨蹭,山货都让人换走了。”
沈明珠叼着剩下半张饼下炕,套上棉鞋往外走。
院门一开,干雪被山风卷进来,打在裤脚上沙沙作响,黄泥坡冻得硬实,浮雪下面藏着滑冰。
沈明珠把手缩进大衣袖筒,才走出几步,陆执安便把她的手抓过去,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脚底踩实,昨天晚上折腾那么久,摔了别赖我。”
沈明珠在他口袋里掐了一把。
“昨晚是谁折腾谁?”
陆执安清了清嗓子,攥住她作乱的手,没再接话。
两人沿着冰坡下山,刚绕过半山腰突起的黑石梁,沈明珠脚下忽然停住。
一股沉厚的草木药气从山镇东侧飘来,混着松针、冻土和腐叶的味道,被风吹散后仍旧没有断。
她抬手扯住陆执安的衣袖。
“东边。”
陆执安看了看那条夹在土坯房中间的窄巷,巷口挂着两块破草帘,进出的人都低着头,脸让围巾遮得严实。
“那边不是正经山货摊,倒腾粮票、药材的人都往里扎,见了生人不一定肯卖。”
“我闻见好东西了。”
沈明珠已经往巷口走,陆执安只得跟上,将她护在靠墙的一侧。
草帘后头是条背风沟,三十来个人贴着墙根蹲着,脚边放着柳条筐、布包和破麻袋,有人卖冻梨,有人摆着兽皮、干蘑菇和几捆柴胡。
来往的人不开口叫卖,看中东西才蹲下来低声谈价,一旦听见巷外有动静,所有人都会停下手里的活。
烤地瓜的焦味、关东烟的呛味和牲口粪味混在一处,脚下积雪被踩成了黑泥。
沈明珠没有在外围停留,顺着那股药气一直往里走。
两个裹着旧棉袄的闲汉凑过来,还没靠近,陆执安已经往她身侧移了半步。
那两人打量过他肩背的轮廓,又看了看军大衣下露出的硬底军靴,低头退了回去。
巷子尽头的青砖墙下,缩着一个披破羊皮袄的老农,头上扎着发黑的毛巾,双手布满冻裂的口子,怀里牢牢抱着一个补过几回的麻袋。
麻袋底下垫着湿青苔,药香正是从里头透出来的。
沈明珠在他面前蹲下。
“大爷,山里刚挖出来的货?”
老农把麻袋往怀里压了压,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不卖粮贩子。”
“我不贩粮。”
沈明珠拨开麻袋口的草绳。
老农想拦,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面前这姑娘穿着军大衣,衣服干净,手上也没有常年倒货留下的污垢。
麻袋底铺着湿青苔,正中间躺着一株老山参,参体黄褐,芦头细长,须条保存得完整,连最末端的细须都没有折损。
参芦顶端还挂着一颗干瘪的红籽,其中留存的生机尚未散尽。
沈明珠用手背碰了碰青苔,没有直接抓参须。
这株山参至少活了百年,挖参的人懂规矩,从周围一点点剥土,出土以后立刻用青苔裹根,这才没有伤到药性。
她重新扎好麻袋口。
“你打算怎么换?”
老农舔了舔开裂的嘴唇,正要开口,巷口外突然传来一阵推搡声。
“都让开,黄三办事!”
几个正在谈价的人立即收起东西,贴着墙往旁边挪。
三个年轻男人掀开草帘闯进来,领头那个头发枯黄,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旧军棉服,右手插在怀里,腰间露出半截棕色刀柄。
他走到老农面前,抬脚踢翻了旁边的破柳条筐。
冻硬的青苔滚了一地。
“昨天就告诉你了,这包东西五块钱归我,你还敢往沟里送?”
老农伏下身,把麻袋护在胸口底下。
“五块钱不成,我孙子还等着药呢,县医院开一回方子都不止这个数。”
黄三弯腰去扯麻袋,老农趴着不放,他便抬起棉鞋,朝老农的肩膀踹了过去。
沈明珠伸手托住老人后背,将人往旁边带开。
那一脚落空,鞋底踩进了雪泥。
黄三站稳后转过身,见拦路的是个年轻姑娘,手从怀里抽出来,按开了一把弹簧刀。
“外地来的吧?”
沈明珠站起身,拍掉袖口的雪。
“这东西我先看中了。”
“你看中有个屁用?这条沟里的山货都得先过我的手!”
黄三拿刀朝她面前点了点。
“把路让开,别逼我给你脸上添道口子。”
陆执安从后面走上来,军靴踩住了掉在雪里的柳条筐。
他没有马上动手,只把袖口往上理了理。
“刀收起来。”
黄三扭头打量他,见陆执安穿的是便装军大衣,领章和帽徽都没戴,胆子又壮了起来。
“哪来的愣头青,带着媳妇逛黑市,还敢管黄三爷的闲事?”
他的话还没落下,沈明珠已经扣住了他的手腕。
拇指压住腕骨,手掌往外一拧,黄三的胳膊被迫翻了过去,刀尖朝向地面。
骨头错位的脆响从棉袖底下传出来。
黄三的叫声顶破了整条巷子,弹簧刀掉进雪窝,右手垂在身侧,再也抬不起来。
沈明珠松开他,抬脚把刀踢到墙根。
“你这只手不适合拿刀。”
跟在后面的两人反应过来,一个抽出磨尖的铁钎,另一个抡起半截木棍,同时朝沈明珠扑来。
陆执安横身挡住她,侧步避开铁钎,左手扣住对方手肘,右肩往前一撞。
铁钎脱手落地,那人胸口受力,连退几步撞在墙上,捂着胳膊跪进雪里。
木棍从侧面砸来,陆执安低头避过,反手抓住握棍的手腕,脚下扫过对方小腿。
那人仰面摔进雪地,后脑还没落地,衣领已经被陆执安扯住。
陆执安将人往下一按,膝盖压住他的肩窝,夺下木棍扔到一旁。
“再动一下,胳膊就留下。”
趴在雪里的男人疼得直吸冷气,两只手摊在雪地上,再不敢挣扎。
黄三捧着脱臼的手腕,蹭着墙往后退,额头全是冷汗。
“你们有种别走,我去叫人!”
沈明珠弯腰捡起那把弹簧刀,合好以后塞进黄三胸前的棉袄口袋,顺手往他脱臼的手腕上拍了一下。
黄三疼得两腿一软,当场坐进雪里。
“多叫几个,省得来回跑。”
巷子里没人出声,原本围着看热闹的摊贩纷纷收起东西,朝草帘外散去。
黄三平日里堵着沟口压价收货,山里人敢怒不敢出声,如今他和两个跟班全趴在地上,谁也不愿留下来给他作证。
不过一会儿,墙边便空了大半。
沈明珠回到老农面前,替他把散落的青苔重新装进麻袋,又托起那株没有受损的老山参。
“大爷,这个,我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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