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问我甘心吗？”
他抬眼，目光锐利又苍凉。
“我半点不甘！”
“那庶兄荒淫无能、德不配位，凭什么占我爵位、享我母族换来的荣华？那忘恩负义的父亲，凭什么踩着我母亲的牺牲，宠妾灭嫡、颠倒伦常？”
“我隐居江都，看似经商糊口、与世无争，实则是蓄势蛰伏。
我不靠近京城，不碰朝堂纷争，不是认命，是在等一个机会。”
“我苦心经营商铺遍扬州府大小商事，积攒财力、收拢人脉，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拿回属于我的一切，为我母亲讨一个公道，掀翻这荒唐不公的英国公府！”
颜闻卿静静听着，眼底波澜微动。
世家内里肮脏阴私，他早已见惯，可听闻林凡一家遭遇，依旧心生沉冷。
宠妾灭妻、废嫡立庶、忘恩负义，林浩然所作所为，早已失了世家风骨、为人底线。
颜闻卿沉声开口：“你隐忍数年，不骄不躁，暗中蓄力，未曾自毁前程、铤而走险，心性远超你父你弟。”
他目光沉沉看向林凡，语气郑重，带着一诺千钧的分量：“你母亲之功，无人可抹,你嫡子之位，本无可替代。”
“本王和你又有何不同？要不是我外祖父，他能坐上那个位置吗？可现在呢？我母后惨死，我外祖父一家被流放，而我呢！是生是死他都没管。
我失踪三年，他未派人找过我，就算我死了，他连一场体面的丧事都未成为我办过。
我又何曾甘心，所以，我要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我要让他看看，他百般想弄死的儿子终究会坐上那个位置。”
他顿了顿，有道“这些年我谢谢你暗中护裴家、护玉娘，数次挡下暗杀、平息祸事，本心正直、行事有度。
裴家人是我认定的亲人，不管以后如何，他们都是我至亲之人，不管你如何算计，不能伤害他们分毫，他们是我的底线。”
林凡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颜闻卿的深意。
他本暗藏心思，正欲开口向殿下保证，此生绝不动裴家分毫、绝不利用林玉娘谋算利弊。
却不曾想，身居高位、心思通透的颜闻卿，早已将一切看透，率先将底线摆得清清楚楚。
这一句敲打，不轻不重，却字字铿锵，昭示着裴家、林玉娘、一双儿女，是他逆路归来、重夺天下途中，唯一不容触碰的逆鳞。
林凡立刻收尽心底所有杂念，神色肃然，深深拱手躬身，态度无比诚恳恭敬。
“属下明白！”这一声属下明白也表明了林凡的态度。
“在殿下心中，裴家是至亲、是底线。
在我林凡心中，林玉娘是知己挚友，是多年并肩合作的伙伴，裴家上下于我亦是亲人。”
“这些年我暗中派人庇护裴家，从不是为了生意，而是发自本心，感念玉娘坦荡信任、待我赤诚。
我经商多年，唯利不曾忘义，算计万千，从不会算计真心待我之人。”
他抬眸，目光坦荡，无半分虚伪：“殿下放心，此生不论前路风云如何变幻，不论他日朝堂博弈何等残酷，我林凡永远不会利用裴家，永远不会伤害玉娘分毫。
我所有筹谋、所有算计，只针对京中奸佞、不公世道，绝不让裴家沾染半分危险。”
“若违此誓，必遭天谴，前程尽毁！”
颜闻卿静静凝视他片刻，见他眼神坦荡坚定，无一丝闪躲动摇，眼底深处的微凉戒备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信任与笃定。
他这一生，见惯背叛、看透人心，父皇背信、臣子倒戈、亲友反目，早已不信世间情义。
可林凡隐忍数年、守心守义、知恩图报，确是难得的可托付之人。
颜闻卿缓缓开口，声线低沉沉稳：“好。”
“你我皆是被世道辜负、被至亲亏欠之人，皆是身负不甘、负重前行。
你要公道，我要江山。”
“从今往后，你我君臣同心，并肩而行。”
“待他日功成，你得公道，我复帝业。你守你的情义，我护我的家人，互不辜负，互不干涉底线。”
短短数语，敲定了两人往后一生的羁绊与同盟。
桃花瓣簌簌落满回廊，清风穿庭，吹散了过往数年各自蛰伏的孤凉。
一个是假死脱身、蛰伏民间的废储战王，身负血海委屈、山河大志。
一个是被弃嫡子、市井藏锋的世家世子，满心隐忍、只求公道清白。
从前他们各自独行、各自隐忍、各自煎熬。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孤身一人。
林凡心中积压多年的阴霾尽数散开，眉眼间终于透出久违的亮色，郑重叩首：“属下，誓死追随殿下！”
颜闻卿微微抬手，气度沉稳淡然：“起身吧。”
“今日青青定亲大喜，莫让外人看出异样，你我依旧如常，隐于市井，藏锋守拙，静待天时。”
“是！”
林凡直起身，迅速敛去眼底所有激荡、郑重、沉重，瞬间恢复成往日温润谦和、淡然无害的谦谦君子模样，眉眼温柔，笑意从容。
颜闻卿亦敛尽一身翻覆山河的凛冽气场，回归那个清雅温和、沉静通透的裴家义子。
两人整理衣袍，一前一后，步履从容，转身重回热闹喧嚣的前厅。
院中喜乐依旧，宾客言笑晏晏，暖意融融，一派岁月静好。
无人知晓，方才短短片刻的花下私谈，
已然结成了足以颠覆朝局、重塑天下的最强同盟。
暗流深埋静水之下，只待来日风起，一鸣惊天。
次日，苏曼带着两个婢女来了裴家。
婢女上前敲门，开门的是夏禾，看见一身素雅锦裙、妆容温婉却难掩拘谨的苏曼，夏禾心底生出几分疑惑。
裴家往来的亲友她大多认得，眼前这位气度端庄的已婚妇人，她却从未见过，心中暗自纳闷，裴家好像没这样的亲戚。
“你们找谁？”夏禾躬身问道。
苏曼语气轻柔，带着几分恭敬：“玉娘姐姐在家吗？”
“在的，您稍等一下，奴婢前去禀报。”
夏禾快步走入内院前厅，此刻裴家众人皆聚在此处闲话，唯有裴元修和团团在书房读书习字，并未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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