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设在星戍府东厅。
规格不算夸张。
至少和中央星那些，动不动就恨不得把珍稀食材堆满整张桌子的宴会相比，已经称得上克制。
可放在朔荒星，依旧显得有些扎眼。
桌上有新鲜蔬菜，有肉。
甚至还有一小碟，来自中央星的水果。
姜明月不动声色地坐下。
赵明川已经笑着举杯。
“朔荒星地方偏，没什么好东西。”
“公主殿下和赫连先生第一次来，只能尽量准备些能入口的。”
姜明月没有接这句话。
反倒是行政开发组的负责人，许蔓婷开了口。
“赵长官，今天一路过来，我看主城区外的基础设施情况，好像并不好。”
“是一直这样，还是近几年才开始恶化？”
这话问得很直接。
但赵明川倒并没有表露出，丝毫不高兴的情绪。
他放下杯子，缓缓道。
“都有。”
“朔荒星最早就是军屯星，属于战线缓冲区。”
“后来虫潮战线外移，朔荒星的军事价值降低，帝国才逐步开放民用迁入。”
“问题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闻野抬眼，“什么意思？”
“底子太差了。”
赵明川说。
“这里最早修的路、能源管网、地下防御层，全是按照军事驻地标准建的。”
“够结实，但不适合大规模民用。”
“人口一多，就全是问题。”
许蔓婷皱眉，“那为什么不重建呢？”
赵明川看了他一眼。
“没钱。”
回答得相当干脆。
“朔荒星目前登记人口，十七万。”
“本来就少的可怜。”
“真正能稳定创造税收的人口，更是一半都不到。”
姜明月：“那剩下的人呢？”
“有大部分的矿工家属，退役人员，和流动商贩。”
“还有大量，依附补给点生活的低收入居民。”
赵明川顿了顿。
“另外，还有相当一部分，无法统计的黑户。”
“边境星域，流动太大。”
“星盗、佣兵、拾荒者、破产商队，甚至是从外围逃进来的人。”
“今天登记，明天可能就没了。”
“也可能换个身份，又回来。”
姜明月若有所思。难怪港口看起来，会那么乱。
赵明川继续道：“朔荒星以前最值钱的，是三条矿脉。”
“七年前，塌了一条。”
“四年前，一条被判定开采成本过高。”
“现在只剩最后一条，还在运转。”
“朔荒星的财政收入，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掉的。”
闻野听到这里，来了点兴趣。
“是什么矿脉？”
“赤钨晶伴生矿。”
闻野动作一顿，“这价值很高啊，还能亏？”
赵明川苦笑道。
“矿是不亏，但运输亏。”
“从朔荒星运往最近的一级中转港，要跳跃两次。”
“航道还不稳定。”
“保险费、护航费、燃料损耗，全加上去。”
“一吨矿运出去，利润能被吃掉六成。”
“要是再撞上虫族活动期，那个月基本白干。”
这一次，连闻野都没在说话了。
姜明月听到这里，才算真正明白。
朔荒星穷，并不是单纯因为资源少。
而是位置太差，产业太单一，基础建设又烂。
一环扣一环，最后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姜明月问：“那能源呢？”
“很紧张，不过还没到断供的地步。”
赵明川道：“民用能源实行分区配给。”
“主城区能保证二十二小时。”
“外围聚居区，大概十六到十八小时。”
姜明月眉心轻轻一跳。
“那星戍府呢？”
赵明川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
但也是如实回答。
“全天。”
他主动解释道。
“星戍府地下接着战时指挥中心。”
“能源系统和民用区，不是一条线。”
“这里一旦断电，半颗星球的防御节点，都会受影响。”
听起来，也是没毛病。
姜明月慢慢点头。
旁边的阿宁和赫连烬，安安静静吃东西。
闻野继续问道。
“那你们现在，最缺什么？”
赵明川思考了下，才道：“什么都缺。”
“缺资金，缺技术人员，缺能稳定留下来的商队。”
“但最缺的——”
赵明川看向姜明月。
“其实是一个让外面的人觉得，这地方还能发展的理由。”
众人俱是一静。
许蔓婷缓缓放下了筷子。
“所有军部把朔荒星列为试点之后，你第一时间便同意了。”
赵明川笑了一下。
“这种机会，我要是不同意，那是有病。”
“帝国已经很多年，没认真看过朔荒星了。”
“这次哪怕最后什么都没做成，至少也能把这里的问题，让中央星的官老爷们看见。”
他说得很坦荡，甚至带了点自嘲。
姜明月却忽然问：“那今天这一桌呢？”
赵明川：“……”
众人齐刷刷看过来。
姜明月指了指桌上的水果。
“这东西，在中央星都算稀有水果。”
“朔荒星还能买的到？”
赵明川：“能，只是不常买。”
“礼宾署有专项接待配额。”
“每年固定那点钱。平时没人来，就一直放着。”
“今年您来了，正好用上。”
很合理的解释。
姜明月没说话。只是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几分。
赵明川对朔荒星的情况，太熟了。
人口，财政，能源，矿业。
甚至连各区每天能供几个小时的能源，都能张口就来。
这不像一个，只顾着享受的甩手掌柜。
可越是如此，姜明月就越想不明白。
既然他什么都知道。
为什么星戍府和外面，会是两个样子？
是有些东西不能动？
还是有些事情，根本不像表面看到的这么简单？
姜明月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
毕竟还只是第一次见面。
赵明川说的话是真是假，有待观察。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这个人，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抬起眼，正好对上赵明川的视线。
赵明川冲她笑了一下，神色坦荡。
甚至还主动替她，添了杯茶。
姜明月也笑了笑，心里却默默记了一笔。
不急。
反正要在朔荒星待三个月，总有机会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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