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县主说的赶明儿,还真就是第二日。
一大早,她便来了镇远侯府,进落雪堂陪沈晚柠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眼睛却不住地往窗外瞟。
“县主今日有心事?”沈晚柠看出来了。
“没有。”永宁县主把茶盏一放,“就是昨夜没睡好,闷得慌。”
又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她就起身告退了。
沈晚柠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多留,她已经带着自己的丫鬟转身出了院落。
出了落雪堂,永宁县主没往府门走。
反倒循着昨日小厮来时的方向,一路往东。
丫鬟跟出去两步,终于察觉到不对劲,忙追上前,压低了声道:“县主您这是要去哪儿?”
永宁县主嘴角勾着笑:“昨日那小厮分明说了这侯府还有别的主子,趁着眼下顾彦礼不在府里,我可不得去瞧瞧?”
丫鬟一听就慌了:“县主,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永宁县主道,“我既是顾彦礼的未婚妻,便是这侯府未来的主母,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
闻言,丫鬟张了张嘴,想继续劝,可又想到自家主子这股好奇的性子无人能及,便只能作罢。
二人一路过了两道抄手游廊,绕过一丛石榴树,便瞧见前头有个侯府小厮端着一碗药,匆匆进了一间院子。
院子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上头写着三个大字:明静轩。
宁县主眼睛一亮:“就是这儿!”
丫鬟有些担忧:“县主,咱们走吧!若是被侯爷知道了……”
“知道了能如何?他还敢打我不成?”永宁县主冷哼了一声,随即看了自己的丫鬟一眼,“你在这儿守着,若有人来,就发出点动静给我知晓。”
“县主……”
永宁县主已是朝着明静轩而去,“没事。我就扒着墙头看一眼就回来。”
丫鬟劝不住,只能站在墙外守着。
永宁县主提着裙子,走到院墙边。
院墙有些高,可对于她而言,并不算难事,脚下一用力,便跃上了墙头。
丫鬟看得心惊胆战,压低了声唤:“县主,小心!”
永宁县主才不小心,她扫了一眼偌大的院子,发觉院子里莫说护卫,竟连个洒扫的丫鬟小厮都没有,更别提什么主子了。
可来都来了,总不能什么发现都没有就回去!
当下,心一横,一跃进了院子里。
却不想,刚站稳,就听到木门开合的‘吱呀’声响起。
她一惊,忙闪身到不远处的老梅树后躲了起来。
就见先前送药的小厮从一间屋子里退了出来,手中空空如也。
看来,那‘主子’就在这间屋子里!
等小厮走了,永宁县主才从树后出来,悄悄靠近了那间屋子。
透过门缝,她看见屋子里的摇椅上靠着一个人。
身形消瘦,一身素白长衫套在身上都显得空落落的。
手腕细得骨形都看得清,头发松松挽着,垂下几缕在颈边。
脸色白得不太像活人。
若非此刻他还在翻着手中的书页,永宁县主怕是真的要以为,他是具尸体了。
正想着,屋内的人却好似察觉到了什么,抬眸朝着门口看了过来,“是谁?”
永宁县主做贼心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随即却想着,屋里不过是个将死之人,她有什么好怕的?
索性推门而入。
屋里的男人一眼就认出了她。
微愣过后,便是沉了眉,“县主不该出现在此。”
永宁县主却轻哼一声,双手背至身后,大摇大摆就走了进来,“我是你们侯爷的未婚妻。日后的侯府主母,这侯府哪一处是我不能出现的?”
那人没说话。
永宁县主却抬着下巴问:“你是何人?为什么住在这儿?你同顾彦礼是什么关系?”
那人的睫毛动了一下,张了张口。
却不想,话还没出来,便是好一阵咳嗽。
“咳咳,咳咳咳……”
他咳得很厉害,一手撑着扶手,一手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捂住嘴,咳得肩背都在抖。
永宁县主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咳成这样。”她忙上前替他拍背顺气,“你可别有什么事儿啊!不然我怎么跟顾彦礼交代?”
那人还在咳,气息一截一截被卡在喉咙里。
咳到后头,帕子上洇开一片红。
永宁县主的手僵在他背上,声音都变了调:“”“血……你咳血了!”
那人把帕子攥进掌心,缓了很久,却仍说不出话来。
永宁县主慌慌张张看了眼四周,看见小几上搁着水壶,一把抓起来倒了半盏,递到他嘴边:“你先喝口水。”
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
温热的水入喉,气息才算顺过来一点。
永宁县主这才松了口气,扶着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却不期然落到他的中衣领口。
领口开着,锁骨处一道旧痕。
斜着,从锁骨往下,皮肉愈合得并不平整,看得出当年伤得有多深。
这是刀剑伤的。
侯府的第三个主子,身上有刀剑伤,却身体孱弱至此,还被顾彦礼藏在这样僻静的院子里,从未与人说起……
他的身份,见不得人。
永宁县主看着那人的眉眼,眉心不由得一沉,想了想,才道:“你的眉眼,倒是与顾彦礼有几分相似,你莫非是顾家的远房表亲?”
反正顾家近的表亲,都死了。
对方没说话,垂着眸,并不看她。
永宁县主便又压低了声,试探般问道:“你另一个身份,是不是虎卫军?”
那人的神色一顿,抬眸看了永宁县主一眼。
他不知道永宁县主怎么会想到这一茬。
可这一眼,落在永宁县主眼里,就成了默认。
她深吸了一口气。
满京城,哦不,是整个大棠谁不知道,边城一战,非但顾彦昭战死,连三千虎卫军也全军覆没。
而这个人,或许是被顾彦礼救回来的,侥幸活下来的那一个。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堵在胸口。
永宁县主忽然就蹲了下来,抬眸看着那人,声音也变得温柔清软:“虎卫军都是英雄。”
那人抬眼看她。
“你是为了大棠,才弄成这样。放心,我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而且,我也不会见死不救。”
听到这话,那人张了张嘴,只轻轻吐出两个字:“不必。”
“不必什么不必。”永宁县主瞪他一眼,“我母亲手里有一支灵芝,是先皇赐下来的。放了好多年了,太医都说那东西好。”
她站起来,说得笃定:“过几日,我拿来给你,定能将你这条半死不活的命给吊回来!”
那人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气堵回去,只余下一点很轻的呼吸。
永宁县主不敢久留,起身道:“放心,我永宁罩着的人,阎王爷都不敢收!”
说罢,也不等那人再说什么,便推开门,匆匆而去。
只是看到那道匆匆而去的背影,摇椅上的人眉心皱了皱,随即露出一抹苦笑:“真是……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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