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飞常回到乱石铺,焦七已经等着了。
他从凡界下来,先去废烽燧,与老六对了北线的讯,才连夜,赶乱石铺。
南线这几日,车队的动静,焦七都让人盯着,何记骡马店的伙计,每日把旱马渡的营盘、换岗、巡夜,报到他这里。
陈飞常进门时,焦七正对着一摞竹简,眉头拧着,见他来,立刻起身。
“先生,可算把你等回来了。”
“情况有变?”
“车队明日一早,就要动身,比我们原先想的,急。”焦七把一盏油灯,往他面前推了推,“先生先看,再细说。”
陈飞常点头,把随身的东西放下,在桌前坐定。
何记骡马店后院,门窗关严,一盏油灯,照着桌上摊开的旱道图。
“先生,南线的事,我都听说了。”焦七压着嗓子,“钥坯,真在那两口箱子里?”
“在。”陈飞常把图往身边一拉,“我读了两夜,门径,辨清了。”
他手指落在图上,旱马渡外,那片古战场短区。
“车队明日一早,从旱马渡动身,押往更南,这一段旱道,是我们唯一能下手的地方。”
焦七凑过来看:“短区?”
“嗯。”陈飞常道,“短区是死地,神念扫进来,要被煞气压着,辨不真,这是我们能借的,头一层掩护。”
他把短区的地形,在图上,一点点指给焦七看。
这片古战场,开阔,煞气一层压一层,车队列在旱道上,本是一条长蛇,进了短区,前后要被煞气隔着,呼应,比平日慢。
短区里,有三处凹口,一条斜沟,他白日夜里,都走过,哪里能藏人,哪里能走车,哪里能退,都标得清楚。
他手指移到短区中段,一处旧阵断口。
那是早年大阵,被人破了,留下的一道口子,阵纹断在那里,煞气走到断口,要打个旋,转得乱。
“车队八辆车,一条线进断口,前头的车,进了旋,后头的车,还在断口外,整条长蛇,就在这一旋里,被截成两段。”
“这是我们唯一能把车队,从中间,切开的地方。”
陈飞常又把神念的空当,点给焦七。
“那道神念,辰时顺旱道宽扫,夜里绕营近巡,一轮一炷香,间隔小半个时辰,进了短区,它被煞气压着,辨不真,却仍能压。”
“车队进断口,我要卡在它两轮近巡的空当里,趁它被煞气,被针阵分神的一瞬,动手。”
“它本体不到,神念就锁不住人,也拿不住人,只要我不亮金丹,不被它正面扫实,它便,只能疑。”
焦七把这空当,在心里,默默推算。
“我就在这断口,布针阵。”
焦七问:“针阵怎么布?”
陈飞常没有立刻答,先从药箱里,取出一捧银针,在灯下,一字排开。
“我这针,本是用来救人的,扎穴,引气,通经络。”
“眼下,我拿它,引煞。”
他拈起一根针,在图上的断口处,比了比。
“断口的煞气,转得乱,我把针,扎在断口几处煞气交汇的点上,以守井心法,引煞气,顺着针走。”
“针一引,乱转的煞气,被我引到一处,短暂凝住,前头的车,正撞在这凝住的煞气上,就要被滞一滞。”
“这一滞,不伤人,也不毁车,只让车队,停几个呼吸。”
焦七看着那排银针,问:“几个呼吸,够吗?”
“够。”陈飞常道,“我不贪多,针阵一滞,我要的,就是把长蛇切开,把节奏打断的,这几个呼吸。”
“针一撤,煞气又散,车队还能接着走,可那几个呼吸的空当,已经够我做事。”
他把银针,一根根收回药箱,动作稳,没有半点迟疑。
焦七点头:“这几个呼吸,先生做什么?”
“先救孩子。”陈飞常道,“四串孩子,分八车,我不贪,针阵一滞,先把最靠近断口的第一串,接下来。”
焦七听到只救第一串,问:“先生,其余三串呢?”
“救不下。”陈飞常道,“针阵只一滞,几个呼吸,我能从断口切开、能把第一串接走,已是极限。”
“我要是贪,想连后面三串一起救,一滞的工夫不够,反而一串都救不净,还要把外线,把我自己,都搭进去。”
“救孩子,不靠一口气,靠一串一串,稳着来,先把能救的,救下来,余下的,我们再找机会。”
焦七沉默片刻,重重点头,他知道先生这是把账,算到了骨子里。
“第一串孩子,押在最靠近断口的车上,这车,先被滞住,我趁这几个呼吸,上车,先解他们手腕上的封气索。”
“封气索系在一根总索上,我不一个个解,只把总索的扣,挑开,一串孩子的索,就都松了。”
“索一松,孩子身上被压住的气,能提起来,我领着他们,往断口外走,交给你。”
焦七问:“孩子走得动吗?”
“解了索,能走,只是虚。”陈飞常道,“你带外线,在短区外接应,备着能背的人,小的,背,大的,牵,一刻都不能在短区里多留。”
“接到孩子,立刻接走,往南线暗网送,分散安置,走南线暗网的旧路,竹简登记,登记完就烧,不许放在一处。”
焦七把这些,一一记在心里,应了:“好,外线我来安排,人手,都备着。”
他又问:“旧器呢?”
“钥坯押在队尾。”陈飞常道,“两口乌木箱,看得最紧,我硬夺,夺不下。”
“我等的,是滕离位。”
“第一串孩子一被救,滕护道的第一反应,是护孩子、查断口,他必被这一乱,往车队前头引。”
“他一动,队尾的乌木箱,就只剩四个护道,我借针阵再滞一滞,趁这空当,反手夺钥坯。”
焦七问:“四个护道,先生有把握?”
“有。”陈飞常道,“他们是练气,我不杀,只以针,以气,把他们的神,逼开一瞬,夺了钥坯就走,不与他们纠缠。”
“能夺,就夺;夺不下,不恋战,保住救下来的孩子,就退。”
陈飞常把钥坯的分量,也讲清楚。
“钥坯是真钥的模,我得了它,才知道真钥,该照什么形合,才能往堵冢者那面古镜的枢口上扣,这是阴面立枢,绕不过去的一道。”
“我夺不到,钥坯随车队进了更南,门后照坯合出真钥,这道门,就攥在他们手里,我们往后,处处被动。”
“所以这一遭,孩子要救,钥坯,也要争,可要是实在争不到,我不硬来,人,先撤。”
焦七听懂了,这两件事,一头是孩子,一头是门径,先生都要,却都,不贪。
焦七皱眉:“那滕,是半步金丹,先生你……”
“真正难缠的,是滕。”陈飞常道,“我不与他正面拼,也不与他照面,我借短区、借旧阵、借针阵,只周旋,引他偏,让他始终慢我一步。”
“不亮金丹,也不杀他,他护的是货,只要把他的神,往孩子那边引,队尾的钥坯,就有空当。”
陈飞常又交代外线佯动。
“动手时,你另拨几个人,在旱道北头,弄出点动静,佯作有人要劫前头的车,把开路的护道,往北边引。”
“这是佯动,只制造声势,不真接战,护道一被引偏,前头的空当,就更大。”
焦七一一记下,又问:“要做成沙匪劫道的样子吗?”
“不。”陈飞常摇头,“不嫁祸沙匪,也不伪成旁人。”
“沙匪在这一带,本就被盯得紧,我们要做成沙匪劫道,门后追查下来,先遭殃的,是本地那些沙匪,也是周边的百姓。”
“我们不借这个名,也不丢这个祸,得手就走,不留名号,不留活口的把柄,门后查,只查得到,断口有针阵、有煞气,查不到,是谁做的。”
焦七问:“那他们,会不会查到先生头上?”
“会疑。”陈飞常道,“可疑,没有证据,我暗行不挂牌,真身不亮,他们疑,也只能疑。”
“怕的是,动手时,我亮了金丹,被那道神念,正面锁住,那才是,真跑不掉。”
“所以这一遭,我只周旋,不亮底牌,得手,立刻走,绝不恋战。”
两人又对着图,把时辰、位置、人手、退路,反复推演了几遍。
陈飞常让焦七,把外线的人手,拨清楚。
“头一拨,佯动,人不用多,几个就行,在旱道北头,扬尘、点符、弄出动静,只造势,不接战,把开路的护道,往北引。”
“第二拨,接应孩子,人要稳,要熟南线暗网的旧路,在断口外等着,孩子一到,背的背,牵的牵,立刻分散。”
“第三拨,压在断口外,是后手,专护撤退,事一不对,他们顶上来,给我和孩子,争撤走的工夫。”
焦七问:“第三拨,要与护道照面吗?”
“不。”陈飞常道,“他们只争一两个呼吸,不恋战,我一撤,他们也撤,不许硬拼。”
“外线所有人,都听你号令,我进断口后,外头的事,全交给你。”
两人又把信号,定死。
陈飞常进断口,针阵一滞,便是动手的信号,外线见断口煞气一凝,就各自动起来。
事成,他以流云步,沿斜沟退,外线见斜沟口三短一长的记号,便知接应,事不成,他不发信号,外线也不许轻动,立刻,先撤。
焦七抱拳,重声应下,把这三拨的人手,在心里,先点了一遍。
陈飞常自己,独进断口,布针阵,救第一串,夺钥坯,退路就是他勘好的那条斜沟,直通枯树林,事一不对,立刻撤走。
计议到深夜,大致定了。
就在这时,外头,起了变化。
一阵极沉的压,从旱马渡方向,顺着旱道,缓缓压了过来。
陈飞常心头一凛,立刻吹灭油灯,一把按住焦七,两人伏低。
那道金丹级神念,没有照旧,只在旱马渡绕营,它顺着旱道,一路往北,压到了乱石铺外。
神念上,还附了一道法旨。
陈飞常伏在窗下,没有放出神识,只把赤魇,极淡地,放出来。
赤魇辨了辨,传回,这道神念,比平日绕营时,绷得紧,法旨附在上头,是一道死命令,不是寻常的巡查。
他听不真切法旨的字句,却能从神念的走向、压的轻重里,辨出意思。
法旨一道,限期,一道,加巡,一道,催着押队,立刻往更南走。
陈飞常心里,当即明白,门后那边,也在急,他们急着把这趟货、这四十孩子,在出岔子之前,送到更南,所以才下法旨,才把行程提前。
赤魇辨完,便淡了,伏回玉里,他也把气,压得更低。
那道神念在乱石铺外,盘旋了一圈,没有停留,又顺着旱道,往南收了回去。
陈飞常又等了一阵,确认压远了,才重新点亮油灯。
焦七脸色凝重:“先生,法旨一下,行程提前,我们的计……”
“计照旧。”陈飞常盯着图,声音沉静,“只是窗口,更窄了。”
他把窗口压缩后的变化,一点点,重新算。
行程提前,他布针阵的工夫,短了;白日加扫,他能借的空当,少了;神念绷得紧,他稍有不慎,就要被正面锁住。
他没有慌,反而把原先的计,往更紧处收。
“针阵一滞,要更准,布针的点,我今夜就去断口,再核一遍。”
“救孩子、夺钥坯,要更快,几个呼吸里,一气呵成,不许有半分犹豫。”
“外线的接应,要更早,天不亮,就压到断口外,孩子一到,立刻接走。”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真元只五六成,肩伤还在,可他的眼神,沉静,没有半分退意。
真元只五六成,意味着他不能久斗,也不能硬扛那道神念,每一次引煞、每一次出手,都要算着真元,省着用。
肩伤是旧伤,牵动时,流云步要慢半拍,他便把进路、退路,多走几遍,让这半拍,补在熟里。
他不打没把握的仗,越是真元不足,越要把局,做在对手的空当里,而不是,拼自己的修为。
这一遭,险,他知道,可这是南线,眼下唯一能做的,一遭。
当夜,陈飞常没有睡。
他让焦七,把外线的人,先安排下去,自己一个人,趁夜,又去了短区断口。
月色下,他把白日选定的几个布针点,一处一处,重新核过,确认煞气交汇的走向,与图上,分毫不差。
他又把流云步的进路、退路,从断口到斜沟,在黑地里,无声走了一遍,每一个落点,都踩实。
他还在断口外,给外线接应的人,留了几个记号,指明孩子该往哪儿送,该在哪儿接。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
断口外,焦七本人,也压在那里,外线各就各位,佯动的,往北去,接应的,伏在林线,压阵的,沉在暗处,没有一点声响,都在等断口那一滞,等先生的信号。
陈飞常伏在断口旁的凹口,闭目,守着心法,把真元,调到最匀。
晨风穿过古战场,煞气在断口处,打了个旋。
远处旱道北头,传来驮兽的铃声,一队车影,正压着晨雾,往断口来。
他睁开眼,目光沉静,一双手,稳得没有一丝抖动。
断口这一遭,便要见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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