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外面有位大人求见。”
亮着昏黄烛光的书房内，刚刚从天牢里被放出来的朱宣，放下手中的笔，抬头看向这位跟随他半生的老门房。
当朱宣听到此次赈灾由他领头的时候，他愣了。
按理来说，等到秋后，他就要流放三千里了。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辽西郡水患，当地民不聊生。
只是，朱宣不解的是，为何陛下要钦点他前去赈灾？
回到府中的这两天时间，朱宣打听了，原来是当朝状元李玄真为他求的情。
不过，这也让朱宣感到困惑。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李玄真是凉国公府上的孽障纨绔，平日里斗鸡遛狗，沾花惹草，好事不做一件。
这样的人，怎么能成为金科状元？
不过，相比李玄真的求情，朱宣更在意的，是他如何完成此次赈灾。
陛下不仅让高公公传来口谕，还给他下了一道圣旨。
若此事办得好，有很大的可能官复原职，之前的贪污罪责，一笔勾销。
这也让朱宣看到了希望。
他不怕死，他就怕一家老小活不下去。
所以，年过半百的朱宣，拖着残躯，犹豫许久。
然后，他写下了一直没说出来的名单。
因为，想要度过此次难关，凭他一人，怕是无法做到。
朝廷一不拨款，二不拨粮，让他孤身一人前去赈灾。
这和让他送死没什么区别。
都到这个时候了，若他再死活扛着贪污之事，那他就是脑子有病。
朱宣皱着眉头，脸上沟壑纵横，清晰无比，沉声开口，“是哪位大人？”
老门房拱手开口，“回老爷，是李玄真李大人，京兆少尹。”
听得这话，朱宣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金科状元，往往会留在翰林任职，或在上书房学习行走。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金科状元直接被任命为京兆少尹的。
这有些不太合规矩。
不过，朱宣从李玄真身上没有看到半点规矩，坊间传言，可是历历在目。
朱宣点了点头，沉声开口，“快请李大人进来。”
老门房拱手后，转身走了出去。
该说不说，朱宣被关在天牢的这一年时间里，曾经人声鼎沸的朱府，如今已是破败不堪。
院子里边全都是去年留下的落叶，这并非老门房不洒扫，而是仅凭他一个人，根本清理不干净这偌大的朱府。
老爷被押入天牢后，府中百余仆从一遭鸟兽散，唯独这老门房忠心耿耿。
不多时，李玄真带着许谦和甲三，跟着老门房走进了书房。
比起外边的破败，书房收拾得一尘不染。
许谦抬手，甲三和许谦退出了书房，老门房也是如此。
吱呀——！
书房的门关上了。
房间内，只有李玄真和朱宣二人。
朱宣起身走上前来，请李玄真落座。
待李玄真坐好，朱宣这才开口，“老朽多谢李大人救命之恩。”
“不知李大人深夜来此，有何指示？”
该说不说，朱宣的姿态，放得那叫一个低。
原因很简单，于情于理，李玄真都算他半个救命恩人。
当然了，这等棘手的差事，也是李玄真推给他的。
不过，救命归救命，差事归差事，这是两码事。
李玄真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赈灾之事，朱大人筹备得如何了？”
听到这话，朱宣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李大人，实不相瞒，老朽土已埋到嗓子眼了。”
“虽说掌握着贪腐人员的名单，可那些人里边，谁肯帮老朽渡过难关？谁会冷眼旁观？老朽也不知。”
“如今看来，只能一个一个地试探了。”
李玄真闻言点头。
能听到这番话，就说明，他已经得到了朱宣最初的信任。
当然了，和聪明人聊天，就是格外省事。
反正满朝文武都知道，朱宣死咬着一份名单不放。
贪墨这种事儿，说实在的，魏明渊也不愿意深入查办。
李玄真开口，“本官这里倒是有一则妙法，只是，需要朱大人配合。”
听到这话，朱宣双眼一亮。
他觉得李玄真不像坊间传言那样纨绔不堪，反倒是有头脑的精明人。
朱宣躬身拱手，“还请李大人明示。”
李玄真站起身来，打量了一番干净整洁可藏书极少的书房，这才开口，“辽西水患，乃是天灾，非人力能抗衡。”
“其中，受灾最严重的地方，是一个叫做宾徒的小县。”
“方圆百里的灾民，全都聚集到了宾徒县。”
“官道被水患冲垮了，所以，要想赈济辽西郡，应先从宾徒县入手。”
“朱大人不妨试着走水路前往宾徒县，开展赈灾事宜。”
朱宣闻言，点了点头，这和他了解到的信息基本不差。
走水路不难，京城还有几艘大船能供他调遣。
人手方面，也不是难事，只要给银子，必定能从太安城周围招到民夫。
可此事难就难在，钱粮该从何来？
朱宣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于是，朱宣再拱手请教，“还请李大人明示。”
李玄真直接开口，“朱大人前往宾徒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高粮价。”
“什么？”朱宣以为自己听错了。
按理来说，朝廷赈灾应该是一边出售平价粟米，一边搭设粥棚，施以汤药。
如此一来，既可让灾民果腹，也可让灾民免受灾情带来的病痛侵扰。
可李大人却让他抬高粮价，这无异于把他往火坑里推呀！
不过，朱宣猜测，李大人之所以这么说，肯定是有后手。
所以，朱宣点头应承下来，却没有再问什么。
李玄真满意点头。
他今夜来此，就是想看一看朱宣是什么态度。
如果朱宣态度好，他不介意助朱宣渡过难关，重回朝堂。
可若朱宣态度不好，那李玄真便会毫不犹豫地拍拍屁股走人。
他人生死，与老子何干！
李玄真笑着开口，“朱大人不好奇？”
朱宣闻言，摇了摇头，“李大人既有吩咐，下官便会全权按照李大人的吩咐去做。”
“即便赈灾之事办得不妥，陛下怪罪下来，数罪并罚，也由老朽一人担着，绝不会牵连到大人分毫。”
该说不说，朱宣的这番表态，就足以说明，他站在了李玄真这一方。
而这也是李玄真最想要的结果。
李玄真继续开口，“朱大人放心，本官不会害你。”
“日后，朱大人回到朝堂的时候，本官还需大人助本官一臂之力。”
“朱大人只需按照本官说的做即可，将粮价抬到比周围没有受灾的县还要高。”
“甚至，高出数倍，也未尝不可。”
“至于后续如何，时机到了，本官自会告诉朱大人。”
朱宣闻言，躬身拱手，重重吐出一字，“是。”
话已说完，李玄真便不再多留。
朱宣将李玄真送至府门外，整个过程都是恭敬无比。
直到凉国公府的马车缓缓驶离至小巷口，朱宣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实在看不懂李玄真想要让他做什么。
这个纨绔，绝非表面那样简单。
半个时辰后，凉国公府的马车，稳稳地停在了教坊司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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