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提醒你们,不要被蔡成功牵着鼻子走。在京州被他坑的不止大风持股员工,还有一堆借给他钱的老百姓。这半年,已经有两个人被逼得跳楼了。你们可以去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核实卷宗。”
指挥中心,侯亮平转头和季昌明对视一眼,然后看向季昌明:
“欧阳菁这件事上,她没有撒谎,蔡成功确实涉非法集资。”
季昌明点头,神色没有放松:“但这只能说明断贷有风控层面的理由,那五十万,她依旧没有认。”
侯亮平放下话筒,思索片刻:“换人,让陆亦可上,不要再死抠案卷,聊人。”
季昌明看他一眼:“聊人?”
“她咬死五十万不松口,继续硬审,就是耗时间,得让她自己愿意开口。”
讯问室里,陆亦可坐到欧阳菁对面,语气平缓,闲聊起来。
“欧阳,你看过《来自星星的你》吗?”
欧阳菁抬眼,带着戒备:“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聊聊,你觉得都敏俊这种人,现实里能碰到吗?”
欧阳菁沉默一阵,冷笑一声:“电视剧里的男人,都是编出来哄女人的。”
“那在你眼里,什么样的人,才是真实的?”
欧阳菁目光落到桌面上,声音低了下去,回忆起来:
“大学的时候,他背着一大袋海蛎子,跑到宿舍找我,他知道我爱吃海蛎子。就那一袋海蛎子,把我心哄走了。”
陆亦可安静听着。
欧阳菁像在自言自语:“刚结婚那几年,家里家务他全包,工资全部上交,外面应酬也不多。日子平淡,可他肯上心,我也就不计较。”
她的语气慢慢带上怨意:
“可他职位越升越高,骨子里的自私就露出来了。我弟弟的事、女儿的难处,多少年的老朋友开口求他,他一概不肯搭把手。嘴上说是守规矩、讲廉洁,说到底,就是爱惜自己的羽毛。”
她抬眼看向陆亦可,眼眶泛红,没有掉眼泪:“外人看着,我嫁了高官,风光体面。没人知道我心里有多熬。”
停了一下,她又说:“结婚二十五年,李达康从来没有给我过过一次生日。”
指挥中心里,侯亮平安静听着,季昌明也没有出声。
讯问室里,陆亦可顺着她的话,语气温和清晰:“欧阳,今天是你五十四岁生日。我们陪你过一次。”
她示意门外,工作人员推着一个蛋糕进来。
蛋糕上插着五根大蜡烛、四根小蜡烛。
陆亦可上前,把蜡烛一一点燃,小小的火光在欧阳菁面前亮起来。
“今天不谈案子,好好过生日。”
欧阳菁盯着跳动的烛火,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抬手抹了一把,抬眼看向陆亦可,声音变了。
“陆处长,我让你立一功。”
听到这话,指挥中心里的季昌明和侯亮平,还有陆亦可等人眼神都亮了。
陆亦可静静看着她:“你说。”
“你够意思,我也不藏着,你想知道卡上那五十万的来源,我告诉你,这笔钱,不是蔡成功给我的,而是汉东省油气集团的过桥利息。”
指挥中心,侯亮平、季昌明同时坐直了身子。
侯亮平低声重复:“油气集团?”
季昌明眉头皱了起来,没有接话。
讯问室里,陆亦可也震惊了:“大风厂的过桥资金,怎么和省油气集团有关系?”
欧阳菁语速很快,条理清楚,说到后面,索性把圈子里大家心照不宣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
前段时间总行的领导来汉东视察,听京州分行行长说起了欧阳菁的事情,随后私下吩咐了一声,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蔡成功每年都要找过桥资金,还旧贷、续新贷,近几年用的过桥款,源头就是省油气集团。蔡成功交给我的四张银行卡,本来就是他该付给油气集团的过桥利息。”
“这笔钱,我没有自己独吞,一部分作为银行信贷部门的福利,内部分掉,我个人前后分到七十多万。”
她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线索:
“剩下大头的过桥利息,蔡成功每次都按时打到山水集团账户。油气集团的过桥资金渠道,全是高小琴帮忙牵线找来的。”
欧阳菁语气里带上恨意:
“蔡成功这个人太狡猾。利息本来就是他该付的,事情兜不住了,他就跳出来咬人,只咬我,不提油气集团和刘新建。”
陆亦可追问:“你详细说说,这个过桥资金的玩法,还有你说的内部福利,是怎么操作的?”
欧阳菁苦笑一声,索性摊开来讲:
“这不是我们一家银行这么干。省内不少城商行、农商行,都有这套玩法。
银行每年都有存款、放贷的考核指标,指标压得重,下面的人就得想办法。
企业贷款到期,拿不出钱还本,银行不想直接做成不良,就默许信贷员牵线,找外面的过桥资金。”
“过桥资金的利息很高,企业扛不住。但是不借,贷款逾期,企业征信烂掉,银行这边的坏账指标也难看。
中介、资金方、银行内部人,大家按比例分返点。对外叫咨询费、服务费、财务顾问费,合同做得漂漂亮亮,账面看不出问题。”
“有些支行行长、分管副行长,手里握着审批权限。
企业要想顺利拿到授信,除了正常利息,还要额外给一笔返点。比例不一定,大项目千分之五到一个点,上亿的单子,一笔返点就几十万、上百万。
不走自己账户,找亲戚、远房朋友的卡,或者空壳公司代收,层层转几道,把痕迹抹干净。”
“还有揽储的贴息。为了冲存款任务,大客户存进来大额资金,除了正常利息,私下再给贴息。贴息的差价,经办的人分一部分。
行里开会年年发文禁止,可只要考核压力摆在那里,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成了圈内默认的潜规则。很多信贷岗,看着工资不高,油水就在这些灰色通道里。”
陆亦可听到这些内容有些激动,这瓜太大了,继续追问:
“这些返点,是客户经理自己拿,还是往上交?”
欧阳菁说:“看情况。有的是基层几个人私下分;有的项目大,上面分管领导也要拿一份。
很多时候不是明着要钱,是逢年过节收贵重礼品、旅游,或者安排家里人在合作的中介公司挂名领工资,不用上班,按月拿钱。
我们城市银行还算收敛,有些地方的农信系统,这一块更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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