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八章 燕州信
昏迷里，陈烈漂泊在一片破碎幻境之中。
他看见漫野金黄麦田，麦浪一层叠一层铺向天际。田埂上立着穿蓝布短衫的少年，架着黑框眼镜，弯腰捆扎麦穗。少年抬起头看向他，眉眼温润，带着书卷的柔和。
“陈先生。” 少年开口，画面断断续续，很多片段一闪而逝，“我的身子，你用着还好吗？”
是林渊。
陈烈想应声，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他垂眼望向自己双手，苍老粗糙，遍布新旧疤痕，早已不是林渊年轻干净的手。
“我要走了。” 林渊直起身，目光飘向麦田尽头，“爹娘还在等我。他们不知道我已经死了，只当我在樱都安稳度日。”
话音断断续续，影像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但有些事，你得替我做完。”
“山本家垮了，佐藤家残部未灭。樱花会真正的根基，不在樱都。”
“扎根在东陆。”
画面猛地崩碎，化作漫天飞散的麦糠。
陈烈骤然睁眼。
入目是粗糙木梁，蛛网悬在梁角，空气里弥漫艾草与药酒混合的苦香。他侧过头，浅野樱趴在床边沉沉睡去，右手还攥着他一根食指，左手腕缠着厚厚绷带，绷带边缘，隐隐渗着淡金色血渍。
窗外夜色浓重，夜风呼啸，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陈烈没有乱动。
静静感知体内伤势。经脉碎得像拼合的瓷片，依靠粘连勉强维系，只要稍一调动气血，撕裂般的痛感立刻蔓延全身。心口那缕灰芽残烬微弱搏动，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浅野樱后颈皮肤下，缓缓流转的微光。
暗金色。
那朵并蒂莲印记，正在她皮肉之下缓慢旋转。
“…… 醒了？” 浅野樱忽然出声，嗓音干涩沙哑。她抬起头，眼下青黑浓重。看见陈烈睁眼，她眼底瞬间亮起，“你感觉怎么样？”
“水。” 陈烈的声音干涩沙哑。
浅野樱慌忙起身倒水，指尖不稳，杯身轻颤，险些脱手摔落。她小心扶陈烈靠在自己肩头，一点点喂入温水。温水滑过干涸食道，带着一丝极淡的甜，是她血液的味道。
“我昏睡多久。”
“七天。” 浅野樱放下水杯，声音压得低沉，“樱都塔彻底坍塌，藤田樱失踪。烛龙的人把我们转移到此地，青河省，你的故土。”
陈烈目光凝住。
青河省，正是林渊的故乡，那片麦田幻境的来源。
“有没有消息？”
浅野樱沉默片刻，伸手从枕下取出一封信。粗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纸面只绘着一朵残缺的血色樱花。
“三天前，一个放牛孩童送到这里。” 她压低声音，“说是从苍龙山送来的。”
陈烈伸手接信，指尖虚弱不停发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薄纸，纸上朱砂绘着苍龙山山体剖面图。山腹深处，标注一处巨大空洞，空洞正中，画着一只竖瞳巨眼。
和他在樱都塔门缝瞥见的那只眼睛，一模一样。
图纸背面写着一行潦草字迹，部分墨迹被血渍晕开，几处笔画模糊不清，需要仔细辨认。
“第八朵终樱，不在樱都，藏于祖坟之下。”
“山本武残躯未死，佐藤家余党已潜回东陆。”
“燕归，东陆的天，快要变了。”
陈烈盯着纸上文字，瞳孔猛地收缩。
浅野樱握住他冰凉的指尖：“怎么了？”
“樱花会。” 陈烈一字一顿，声音像是从齿缝挤出来，“他们在东陆仍藏着根基。这帮人，回苍龙山挖掘山腹了。”
他挣扎着想下床，双腿虚软无力，刚撑起身子便向前栽倒。浅野樱急忙扑过去接住他，两人一同摔落在地。她垫在下方，闷哼一声，后颈的并蒂莲印记骤然发烫，黑暗中，暗金色微光一闪而逝。
陈烈看见了。
抬手，轻轻拨开她颈边碎发。原本淡粉花瓣的并蒂莲，此刻大半被暗金色纹路覆盖，唯有花心留存米粒大小一点粉，像是风暴中心仅存的宁静。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声音微微发颤。
“樱都塔一战之后。” 浅野樱低下头，话音轻得随风就散，“印记蔓延得很快。夜里我常会听见藤田樱在脑海低语。她说我们本是一体，我无处可逃。”
陈烈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血慢慢渗出来，痛感却仿佛隔了一层。他望着浅野樱，望着这个一次次为他倾尽鲜血的女人，眼底微弱的火苗，一点点烧得炽烈。
“那我们就动身。” 陈烈开口。
“去苍龙山。”
“在她彻底侵占你之前……”
“把这根毒根，连根拔起。”
窗外，一声闷雷自天边滚来。
深秋暴雨倾盆落下，冲刷着青河省贫瘠干裂的土地。遥远苍龙山深处，一道暗金色闪电劈开山体岩层，一瞬间照亮山腹里，那只正在缓缓睁开的巨大瞳孔。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