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早朝散去不过两个时辰。
今科通试女子魁首安书颜,严瑶并辩理学宫两名学子当殿被押入刑部大牢的消息,传遍了鼎阳城的各处坊市与衙署。
城南几处客栈酒肆里,不少未曾入围的旧学举子拍案叫好,言辞间满是不屑。
三言两语便认定格物司与辩理学宫互相勾结。
那韩秋也不过是见色忘义之徒,不贪财,但是人家好色呀!
要不然怎么只照顾女学子呢!
.....
消息传到六皇子府,李琰还在和柳家小姐风花雪月。
要不是管家匆匆忙忙撞破了门,他高低得骂人一顿。
听完宫中发生之事后,李琰惊得连忙站起身来。
“岂有此理!礼部和御史台那帮老王八蛋,当真是活腻歪了!”
“殿试上还敢搞中伤同僚的小动作?”
管家见李琰开始穿戴衣服,愣了下道:“殿下,您要进宫?”
“废话,我不进宫看看父皇到底打什么主意?”
李琰换上一身常服,连仪仗都未全备,带了两名贴身侍卫,便乘车直奔皇宫。
马车在宫门外停稳,李琰一路快步穿过宫道,径直赶到御书房暖阁外。
廊下,内侍监总管王德全正揣着手站在台阶上。
似乎是早就预料到他会过来。
于是连忙迎下两步,躬身行礼道:“老奴见过六殿下。”
李琰大步往里闯,急声道:“王公公,父皇可在里面?我有急事求见!”
王德全横跨半步,恰好挡在门槛前,脸上堆着笑,“哎呦~殿下留步,皇爷下了朝后身子略感不适,这会儿正在里头休息,吩咐过了,今日谁来都不见。”
李琰眉头倒竖,咬了咬牙道:“父皇真的不舒服吗?”
“咳咳!殿下瞧您这话问的,难道皇爷还能故意躲着不见你?”
“这....好吧,替我向父皇问声好,等他方便的时候我再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王公公.....殿试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会发生如此大的事!”
“听说有人故意栽赃我妹夫啊!”
王德全苦着脸叹了一声:“我的六殿下哎,您小点声。朝堂上的事,皇爷自有乾断,既下了明旨交由三司同锦衣卫在五日内彻查,殿下还是不要多问为好。”
作为内侍府的大总管,跟在皇爷身边这么多年。
岂能看不出皇爷背后深意。
李琰重重哼了一声,一甩袖子:“行!我不问,我一句都不会过问的。”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
然鹅,刚拐过内廷与后宫交界的一道宫墙夹道,迎面却走来一行人。
为首之人身材硬朗,身穿一袭玄底团花常服,正是二皇子李乾。
李乾老远便瞧见了满脸怒容的李琰,当即停下脚步,朗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哟,我当是谁在宫道上走得这般急火攻心,这不是六弟吗?”
“怎么,这是听闻你那妹夫....哦,应该是韩大人。他在朝堂上吃了瘪,六弟这是特意进宫来找父皇说情的?”
李琰脚步一顿,看着挡在路中间的李乾,心头火气未消,面上却不得不按捺下来,拱手行了一礼。
“见过二哥。”
李乾踱步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似笑非笑道:“老六啊,二哥自打从边镇回京,也有好些日子了。”
“按理说咱们兄弟久别重逢,该聚聚才是,怎么你和老三解除禁足之后,也未曾到我府上走动走动。”
“难不成是不想见我这个当哥哥的?”
李琰皮笑肉不笑扯了扯嘴角,开口道:“二哥这是哪里话。二哥奉父皇之命整顿右武卫,军务繁忙,弟弟我是个闲散人,哪敢去军营重地叨扰二哥办差?
等过些日子二哥手头的军务理顺了,得空了,弟弟一定备上厚礼,亲自登门向二哥请安。”
李乾哈哈一笑,抬起宽厚的手掌重重拍了拍李琰的肩膀:“自家亲兄弟,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
“老六啊,哥哥今日也是见四下无人,才跟你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叹道:“咱们是同胞手足,有些事你心里要有个数。
老三那个家伙,你也是清楚的.....从小就满肚子阴私算计,如今背后又有蔡家和朝中那帮文官撑腰。
他将来真的大权得位,你觉得咱们兄弟几个还能有好下场?只怕连日子过得连猪狗还不如.....”
李琰低着头,沉默不语。
李乾见他不语,语重心长地继续道:“唉!老六你呢,聪明伶俐,深谙商贾生财之道。
可这天下呢,什么样的人就该做什么样的事。
行军打仗也好,执掌朝纲也罢,哪个不是刀口舔血。
你既然擅长做买卖,往后便安安分分替朝廷掌好钱袋子。
只要咱们兄弟齐心,先把老三压下去,日后哥哥还能亏待了你?”
好家伙,好一个厚颜无耻!
还不如干脆说....趁早把商会的财权交出来给他做嫁衣算了。
可恶啊!!
李琰强压心中火气,暗道:“不把我做成窑鸡烤了就算不错了,起码三哥上位了还能当猪养!”
对于这个二哥,他私下做的那些事,谁人不骂几句牲口。
真以为天高皇帝远,在封地那边的事,京畿这边一概不知?
“二哥教诲的是,什么人做什么事,这话一点不假。”
“弟弟我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喜欢算账。无论是谁想拿我当枪使,还是想空手套白狼吞我的银子,我都不会怕的,这几年来剁掉的爪子也不少了!”
李琰微笑以对,破天荒带起了锋芒。
说罢,他退后半步,拱了拱手:“父皇既然让弟弟在府中听勘,弟弟便不多在宫中逗留了。二哥请便。”
李乾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眯着眼看着李琰擦肩而过。
身后的贴身随从低声道:“殿下,六皇子这般不识抬举,要不要.....”
李乾摆了摆手,冷哼一声:“随他去。一个靠着妹夫撑腰的铜臭老六,真以为有几个臭钱就能在朝堂上翻云覆雨?”
“既然老三的人出手收拾了,本王也懒得再计较。”
“走,去母妃宫里,正事要紧。”
.....
另一边,城西庆王府。
书房内窗户半掩,三皇子李承渊正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枚白玉扳指把玩。
听完幕僚关于太极殿早朝的详细禀报,李承渊再也压不住心头的快意,轻笑出声。
“好,当真是好得很呐!”
李承渊站起身,在书案前走了两步,眼底满是幸灾乐祸。
“本王就说,朝中那帮老狐狸被韩秋和严明压着打了大半年,怎么可能一直忍气吞声。”
“如今借着今科通试舞弊的由头突然发难,直接把安家女和严明的独女送进了刑部大牢,那韩秋怕是肺管子都要被气爆了!”
站在下首的钱观澜羽扇轻摇,微笑着颔首:“殿下所言极是。韩秋此人自恃圣眷,又借格物司与辩理学宫大肆网罗势力,早已犯了文官集团的众怒。”
“此次周世昌等人当殿发难,物证人证环环相扣,显然是筹谋已久。”
李承渊嘴角扬起:“不管背后是谁在出手,能杀一杀韩秋和老六那股嚣张锐气,于本王而言便是天大的好事。”
“传话下去,咱们的人这两日都给本王消停点,谁也不许插手科场这摊浑水,本王就在这府里备好酒菜,好好看看他韩秋那边的人这回怎么死!”
......
与此同时,城南安家租住的宅院内。
草林书院山长安世衡刚从刑部衙门外碰了一鼻子灰回来。
身上的儒衫凌乱不说,向来儒雅沉稳的脸上也满是焦灼。
堂屋内,辩理学宫山长王彦卿正端坐椅上。
见安世衡跨进门槛,王彦卿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世衡兄,刑部那边怎么说?”
安世衡长叹一声,跌坐在太师椅上,双手按着膝头道:“钟尚书闭门不见,孙侍郎倒是出来见了我一面,但.....也只说有陛下不得用刑的明旨。
书颜和严家丫头在里头单独关在一处净室,饮食起居皆有人照料,断不会受皮肉之苦。”
说到这,他有点说不下去了。
不受皮肉之苦,可....可好歹那是刑部大牢啊!
自家闺女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在那种地方多待一日,名节与心神便多受一日折磨。
孩子从小到大哪里经历过这些。
这以后就算出去了,会不会被人议论说闲话?
还有....背后到底是谁要搞死他们安家?
王彦卿走到案前,亲手倒了一盏热茶递到安世衡手中,温言宽慰道:“世衡兄且宽心,莫要自乱阵脚。”
“既然孙侍郎应允好生看顾,那两个孩子眼下便是安全的。”
“至于案子本身,韩秋是何许人也?”
“他既与令嫒早有情义,如今连他恩师严大人的掌上明珠也一并折了进去,以那小子的手段和心性,岂能看着自家姑娘白白蒙冤?”
安世衡接过茶盏,却无心饮用,搁在旁侧几案上,拧着眉头道:“话虽如此,可老夫方才在路上细想,太极殿上之事,不是都说....书颜已经当殿答出了明州市舶司的破局良策,连陛下都拍案称赞。
既有真才实学,那些灶灰残纸分明就是拙劣的栽赃。
陛下英明果决,岂会看不出其中的猫腻?为何还要顺着周世昌那帮小人的意,当真将书颜她们下狱?”
他想不明白,实在是想不明白。
王彦卿闻言,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堂屋门前,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庭院,确定没有外人,这才转回身,走到安世衡身旁坐下。
“世衡兄,老夫虽未曾在朝堂上做过实职大官,但这一年多在鼎阳办书院、推新科、开言路,对当今圣上的脾性,倒也摸准了七八分。”
王彦卿压低声音道:“陛下今日此举,一半是为了堵住天下落第举子的悠悠众口。
至于另一半.....
只怕也是借着周世昌这把刀,顺势敲打敲打咱们这一批人呐。”
安世衡猛地一怔,抬头愕然道:“敲打咱们?王老哥,你我二人一心协助朝廷推行实学。
老夫在江南盐案时更是冒着得罪满城士绅的风险替朝廷分忧,从未谋求过一官半职,咱们有什么值得陛下敲打的?”
王彦卿摇了摇头,苦笑道:“世衡兄,这便是当局者迷了。”
“你安世衡是两袖清风的清流,老夫也是只求教化读书人的老书生,可你敢拍着胸脯向陛下保证,你草林书院遍布江南的门生故吏,个个都是不慕名利的清流吗?”
安世衡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王彦卿指了指北面辩理学宫的方向,叹息道:“莫说是你草林书院,便是老夫这辩理学宫如今教出来的三十余名新科贡士,他们今日在殿上意气风发,满口实务。
可老夫敢对天发誓,保证他们入仕做官十年、二十年之后,里面就绝不会出一个大贪大恶之徒吗?
没有人能够保证!”
细细斟酌完这番话。
安世衡脸色渐渐变了,后背隐隐升起一股凉意。
难不成他们这些清流也成隐患了?
也不至于吧!
“江南旧党倒台之后,无数原本依附于世家的中小士绅与读书人无枝可依,纷纷转头投向你草林书院的门下。”
“世衡兄,你不结党,可那些人为求自保,为求进身,自然而然就会抱成一团!”
“等将来学宫与草林书院的弟子遍布六部与地方州府,羽翼丰满,足以左右朝局之时,即便你安世衡不想当这个党魁,底下的人也会把你推到台前,奉你为江南新清流的领袖!”
轰的一声。
安世衡只觉得耳边犹如炸开一道惊雷,双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他先前只觉得自己是顺应朝廷新政,为国举才,可谓鞠躬尽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但他却从未站在龙椅上那位帝王的视角去衡量过这股新聚拢起来的江南士林力量。
一旦新学彻底压倒旧儒,朝堂上便不再是两派制衡,而是辩学与江南新清流一家独大!
对于帝王心术来说,一家独大,不管是清流还是浊流,都将成为挑战皇权的庞物。
因为臣子不内斗,那就得斗皇权了。
安世衡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有些发干。
“王老哥一言惊醒梦中人....是老夫想得太简单了。那依老哥之见,眼下我安家该如何自处?”
王彦卿捋着胡须似笑非笑,摆了摆手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们只需要什么都不要做。”
“不必再去刑部衙门外奔走求情,更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召集江南门生联名上书。”
“越是串联声援,在陛下眼中就越是结党逼宫。”
“眼下只需关起门来,等韩秋在前面将这局死棋破开,咱们老老实实受下陛下这番敲打。”
“说到底,朝廷选官也好,办案也罢,一切规矩都明明白白写在了《大禹律》上,守住本分,令嫒自会平安归来。”
安世衡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朝着王彦卿郑重一揖:“多谢老哥指点,世衡明白了。”
“安兄,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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