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十四日,周一早晨。
北风顺着胡同口往院里灌,吹得屋檐下的干辣椒串哗哗作响。
天刚擦亮,西跨院的木门就被敲得梆梆响。
陈自在披着棉袄拉开门栓,只见阎埠贵裹着那件褪色的深棕色旧外套,脖子上缠着灰蓝色粗线围巾,挎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筐站在门口,脸上堆满了长辈般的和蔼笑容。
“自在啊,早啊,三大爷特意把家里摘好的白菜叶给你送过来了,你赶紧过过秤,三大爷还得赶着点去上班呢。”
陈自在一脸的无奈,你就不能等着中午放学再来找我?
哦,到那个时候鸡蛋已经被人换了,陈自在每天也就拿两个鸡蛋出来换烂菜叶子,鸡蛋有限。
扫了一眼竹筐边缘露出来的几片水灵菜叶,又看了看阎埠贵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陈自在觉得不正常——
阎埠贵虽然习惯算计,但是今儿个太积极了!
这种事儿他媳妇杨婶子,还有阎解娣等人都能来做嘛,他亲自跑来是为了啥?
阎埠贵亲自上门还赶早,就证明一点,他要开始算计了,他要亲自出手了!
于是陈自在心里顿时有了数。
他没在西跨院门口接筐,而是伸手拎起竹筐提梁,转身就往中院走。
阎埠贵愣了一下,赶紧小跑着跟在后头:“哎,自在,你拎中院去干啥?就在你屋门口称不就得了?”
陈自在头也不回,大步走到中院水池子旁边的空地上,双手抓着竹筐底往上一掀。
哗啦一声响!
整筐白菜叶全倒在了青砖地上。
这会儿正是早起倒尿盆、刷牙洗脸的工夫,中院里站着好几个街坊,听见动静全都围了过来。
铺在最上头的几片绿菜叶滚到一边,底下埋着的东西全露了出来——黑乎乎的冻烂菜帮、沾着一大坨黄泥巴的菜根,甚至还有两块核桃大的小石子混在里头。
围观的街坊们先是一愣,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
“好家伙,三大爷,您这是拿白菜叶喂羊,还是拿黄泥巴糊墙啊?”
“怪不得筐这么沉呢,敢情底下全是石头泥块!”
阎埠贵老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他万万没想到陈自在根本不按套路过秤,直接把筐给倒了。
陈自在蹲下身,拿根小木棍把里头的泥巴块、石子和烂菜帮拨拉到一边,剩下那点干爽菜叶抓起来掂了掂,连两斤都不到。
阎埠贵急了,往前跨出一步,端起小学老师的架子指责道:“陈自在,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礼貌?当着大伙儿的面把长辈的东西往地上倒,像什么话!不就是带点泥土吗,鸡刨食还吃沙子呢,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
陈自在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一脚把地上那堆混着泥巴的烂菜叶推回到阎埠贵脚边。
“阎老师,昨儿个我在院里把规矩说得清清楚楚,两斤干爽无泥、不发黑腐烂的菜叶换一个鸡蛋。”
陈自在抬眼盯着阎埠贵镜片后面那双慌乱的眼睛,声音不高却传遍了整个中院:“你作为红星小学的语文老师,整天教我们学生做人要讲诚信。怎么轮到你自己,就拿泥巴块和烂菜根来糊弄我一个七岁孩子?你算计别人可以,我按规矩办就不行?”
阎埠贵张了张嘴,被噎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浑身直哆嗦。
陈自在转头看向围观的街坊们,大声宣布:“各位大爷大妈都做个见证!阎家拿烂菜掺假欺诈,往后我也不收阎家的菜叶!其他人想换鸡蛋的照旧,谁要是再敢拿烂菜泥巴糊弄事儿,直接以后都不收了!”
【给你阎埠贵面子?你也配?】
站在人群后头的阎解娣看得津津有味,不仅没替亲爹觉得丢人,反而暗自撇了撇嘴——【早提醒过家里不要贪小便宜,这下当众栽跟头了吧!】
【你真当自在哥是七岁的小孩子啊?】
【所以你不倒霉谁倒霉?还不长记性?这都多少回了?】
【诶……】
街坊们纷纷拍手叫好,原本几个还盘算着往菜叶上洒点水压秤的媳妇,这会儿也彻底歇了心思。
阎埠贵顶着满院鄙夷的目光,憋红着脸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把地上的烂菜叶划拉回竹筐里,灰溜溜地低头钻回了前院。
他的心思很简单,有枣没枣打三竿子,万一呢。
得一点便宜就是一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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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陈自在放学回了院子里,胡同里就传来一阵沉重的板车轱辘声。
木工雷师傅带着两个徒弟,推着满满一车保温材料停在了西跨院门口,这是提前约好了的。
陈自在自打去年冬天在水泥管里,裹着棉袄抱棉被还冻得直打哆嗦,今年入冬前就盘算着给水泥管房子做全套防寒保温。
只是厚毛毡布、沥青油毡、矿渣棉这些紧俏物资,他一个七岁孩子没门路弄到手,也不想为这点小事去麻烦李怀德和王主任,便直接拿粮食和现金托人脉极广的雷师傅帮忙置办。
雷师傅也是个实诚人,收了好处办事毫不含糊,不但凑齐了厚实毛毡布、沥青油毡、矿渣棉和泡沫混凝土预制块,连带着锯末、白灰炉渣和麦秸泥也一并拉了过来,亲自带着徒弟动手施工,连着防水一起给做了。
师徒三人忙活了一整上午,先把水泥管外壁刷了一层热沥青,贴上厚厚的矿渣棉和油毡布,外面再用泡沫混凝土预制块垒出保温夹层,抹上厚实的麦秸泥;屋里头更是用双层厚毛毡布把拱形管壁、窗户缝隙和门帘封得严严实实……
反正陈自在看着啧啧称奇,他不知道保温要弄这么多层。
等到中午收工时,水泥管屋里的温度就已经比外头高出了一些,没有那么冷了。
陈自在端出三碗加了白糖的热羊奶递给雷师傅师徒,又从屋里拎出一挂五斤重的腊肉,硬塞进雷师傅的工具筐里。
雷师傅推辞不过,笑着拍了拍陈自在的肩膀,带着徒弟满意地走了。
五斤腊肉啊!
这年头有钱都买不到肉!
至于说陈自在是什么路子——人家跟李厂长关系好的很,身边还有放映员许大茂,这点东西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儿。所以雷师傅也不会问。
当然不算难事儿,那可是格子里十倍返还的存货,陈自在用来送人或者抵工费一点儿都不肉痛。
所以雷师傅给陈自在干活,那必须是亲自监督亲自上手,务必做到最好!
刚送走雷师傅,院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又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许大茂推着他那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风风火火冲进院子,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得意,隔着老远就冲西跨院扯着嗓子喊:“自在!快出来,哥带你见大世面去!”
陈自在正在撸肉串,今天跟着5斤腊肉一起拿出来的,所以赶紧把最后一口嚼吧嚼吧给吞了,把签子给丢一边儿藏了起来,然后一脸的懵逼。
“大世面?”
“啥玩意儿?”
“还有我陈自在没有见过的大世面?”
【这我高低得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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