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野想明白是想明白了。
可当他想明白这些，却冒出了更多的问题。
且不说，北三娘本就是一名传奇般的神秘人物。
三更半夜的，再往余野的内室里那么一坐，更是变成一名集万千疑惑于一身的，中老年问题妇女！
余野的疑惑。
粗浅一些的。
有她到底是怎么保养的，用的什么护肤品，样貌怎么保持得这么年轻，一点都不显老。
别看这只是一个粗浅的问题。
内在却藏着非常要紧的干系！
一个温文尔雅，举止端庄的中老年妇女，或许可以管得住一家子，却绝无可能控制得住，一帮文化低下的匪寇！
别看后世的很多影视剧里。
那些浓妆淡抹的男女主角，一个比一个长得水灵，却能号令三军，威慑群雄。
实际上。
那都是绝无可能的！
梁山的猥琐宋江，尚且要拉上几个死忠的糙汉子，才震慑得住那么些山匪。
一如燕青之类的帅哥能将，也要排名靠后，只混了个步军小头领。
更别说。
风传北齐的美男子兰陵王，为了遮住威慑不足的美貌，只能戴着恶鬼面具领军作战。
像北三娘这样的女流之辈，加上一脸的慈祥近人，想要控制住手下群匪，那绝不是光凭手段和人格魅力就能做到的！
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女人脸，凭借手段号令天下的，只有坐在皇族高堂上的女人才可能做到。
只因。
她们不仅手握权柄，背靠雄厚的出身背景，面对的更是一群小心眼贼多且怕死的文化人。
而不是一群，无知无畏的村佬莽汉！
更深一些的疑惑。
还在于余野很是困惑，北三娘验货就验货吧，光提反对意见，算哪门子的验货？
比她儿媳妇还不靠谱！
“三娘此番前来，应当不是为了数落朕之不是吧？”
北三娘含着笑，高深莫测。
“民妇斗胆，民妇还想问皇上五个问题。”
五个？
余野眉头微蹙。
课代表都不用回答这么多吧？
他眉头终究松开。
“三娘请问吧。”
北三娘又颔首，蓄势待发。
“谢皇上！
民妇第一个问题。
敢问皇上，大司马纵然不能再把皇上拉下马。
他能否杀死皇上子嗣，将京都两方势力所恃顷刻击溃？”
余野闻言愣住。
这问题，别说余野没想过，更不会往那方面去想。
不过。
一会之后。
他还是抱着遗憾，点了点头。
“能！
京都内廷后宫纷杂错乱，嫔妃明争暗斗不断，死几个子嗣不足为奇！”
北三娘不置可否，再问。
“大司马能否假以勤王为名，将内廷大将军弑杀于北境任何一处。
同时挟持皇上，调动四境兵马，逼京都交出十万御羽？”
余野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但他还是得点头。
“能。”
“以皇上于东境之策，掘空东境根基。
他日，大司马能否以事主二心为名，用那郡守杀鸡儆猴，一举收拢东南两境郡守之心？”
“能！”
“皇上以西境作为根基。
大司马能否借靖西侯谋逆之嫌，进而指控靖西侯拉拢地方郡守，以图谋逆。
地方郡守明哲保身之下，是否会临阵倒戈，联同大司马，一举铲除皇上的根基？”
余野长叹一口气。
“会！”
“皇上借巡狩为名，一路收拢人心，实则他们这些北境郡守，是否真心实意，归于天子麾下？”
“不是！”
“他日皇上携多方势力，兵临燕云八郡城下，他们纵然投诚于皇上，是否会将手中最强悍之兵马交于皇上，让皇上领军回京？”
余野闭上了眼睛。
他已经预想到这次考试的成绩！
“不会！”
“等到皇上回京之时，纵然京都御羽仍在皇后手中，皇上手中也有数万之众，且由内廷大将军统率。
兵临城下。
碍于京都安危，大司马和皇太后能否裹挟朝野上下，威逼皇后交出京都御羽？”
“能！”
“等到皇后交出京都御羽虎符，皇上收于麾下之各方势力。
眼见皇上失了京都，是否还会誓死相随，硬抗京都十万御羽？”
“不会！”
言至于此。
北三娘忽然不再追问，而只是微笑着，默然凝视余野。
她的问题。
早就超过了约定的五个。
余野没拦住她，她也没有点自觉，一下就把余野这段时间的辛苦布局，打到了及格线以下。
余野自己抽空算了算。
要按北三娘的说法。
他连两位数的成绩都拿不到！
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只有手里的一点钱，和几个人的忠心。
还有就是可合可弃的北三娘！
大半年的辛苦，算是白费了！
大半年的骄傲自满，在一夜之间，也被打脸打得亲娘都认不出了！
许久。
北三娘先行打破了沉默。
“民妇敢问皇上，有何感想？”
余野慢慢抬起头来，凝视着她半会。
“三娘之意，朕明白！
三娘想告诉朕，朕此间图谋之事，在他大司马面前，不堪一击！
朕虽有一些利器在手，却畏首畏尾，亮了刀剑，却不敢杀人，等同于暴露杀机给他人！
朕敢做的，他大司马也敢做！
而朕不敢做的，他大司马也敢做！
如此一来。
朕即便再布局谋划，终究是替人做嫁衣！”
顿了顿。
余野凝视她的目光，更紧了几分。
“既是如此，三娘为何此时才说出？为何始终任由朕胡来，执意归于朕麾下？”
闻言。
仍是一阵沉默，来做双方言语之间的铺垫。
北三娘回答的语气，仍是平平淡淡。
“在回答皇上的问题之前。
民妇想问。
他日皇上手持天下兵马令箭，重振天子威严。
民妇能否以臣子之名，以功臣为名，立于皇上的朝堂之上？”
余野一愣，没有说话。
他能说，却也不能说。
幸好。
北三娘也没有让他一定要回答的意思。
“民妇再问。
以民妇绿林匪寇身份，皇上的内廷后宫，能否有我常山赵家一席之地？”
这问题，倒是挺简单。
余野想回答，却突然忍住了。
“民妇还要问。
他日民妇手握重兵，常山赵家能否仍持将令，点将于京都龙武殿朝堂？”
听到这里。
余野完全理解，北三娘的意思了！
这大鸾朝的社会文化背景，容不得出身不好的人出现在领导阶层。
功勋再高，顶多也只能配个郡守之类的地方官。
真想站在朝堂上，只能往后靠，至少比九卿各部的部长地位要低一些。
这么一来，还不如郡守实在！
而像北三娘的常山赵家。
一开始就跟着余野组队，四处打野，各路gank，送资源送人头，最后却只能拿个郡守，显然很不公平！
与其做个夹在中间不痛快的郡守，他们还不如做个地方富豪！
就像许多名门望族一样，郡守就好像是他们多元投资的一个方向。
却不是一个很好的投资方向！
弄个郡守，的确可以防止家里被朝廷抢劫一空。
但与其弄个郡守，他们不如直接把手插到朝堂上，把问题掐死在根源处！
现今大鸾朝的朝堂上，哪个高位没有地方名门望族的影子？
而以常山赵家的背景，他们早就跟地方的郡守，建立良好的关系。
搞了半天。
只是让他们去当个郡守，他们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站在余野的现代人立场。
他当然可以不顾大鸾朝的世俗偏见，破格录用，甚至破格重用！
可是。
余野难保在未来的某一天。
为了权衡各方，他要把常山赵家给牺牲出去。
毕竟。
以他一人之力，硬刚整个社会文化，绝不是一件说做就能做到的事情！
余野当这皇帝也有大半年了。
他深知。
皇帝的权衡之术，不仅在于制衡各方，更是在于无时无刻的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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