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雨的直播间里,弹幕刷成了一片白花花的瀑布。
【刚才宋奶奶弹的那个已经是神仙曲子了吧!】
【我都听哭了,现在左边这帮真道士要上场了?】
【还能有比刚才更牛的吗?】
【我不管,我要看道长吹箫!最好能吹出特效来!】
【前面的醒醒,这是直播不是特效大片!】
正中紫金席位上。
陈小雨握着手机支架的手紧了紧,转过头,小声问旁边的林可可。
“可可,你说左边那些道长,真会弹琴吗?”
“他们背的都是剑匣子啊。”
林可可咽下嘴里的半块绿豆糕,脖子往左边伸。
“应该会吧,你看第三排那个穿青衣服的老爷爷,手里不是拿着根竹笛子吗?”
顾星落靠在椅背上,手肘搭着扶手。
“刚才那群老艺术家是凡间顶峰,现在该看真家伙了。”
沈行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我看悬,那帮老道士一个个粗手大脚的,别上去把方阁主的琴桌给劈了。”
站在沈念清身后的苏青鸾偏过头,扫了沈行舟一眼。
“道门五术,山医命相卜。”
“音律入山字门,可调天地气机,亦可乱人神魂。”
沈行舟手一抖,茶水洒在裤腿上。
他赶紧拿帕子擦了擦,闭上嘴不吭声了。
右侧最后一排。
童大海把手机镜头对准左侧的道门方阵,压低嗓门冲麦克风喊。
“兄弟们,重头戏来了!”
“刚才严老他们那是开胃菜,现在轮到修仙界的大佬才艺展示了!”
小冉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把稳定器架在青玉案上。
“大乔,你说谁会第一个上去?”
大乔盯着左边第一排那个盘铁核桃的微胖老头。
“我觉得是龙虎山那个掌教,他坐最前头。”
左侧方阵里。
清微派掌教秦守一正把两颗铁核桃往兜里揣。
感受到高台上方知礼看过来的视线,老头子把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转头看向旁边的武当紫霄宫掌教。
“宋老道,你们武当不是天天早晚课敲钟吹管子吗?你上去吹一段?”
武当掌教宋清远眼皮都没抬,端着茶盏抿了一口。
“我们吹的是迎客曲,上不得九韶殿的台面。”
他用下巴指了指第二排。
“要上也该青城山的上,他们刚刚送了七根冰蚕丝,肯定懂弦。”
青城山的掌门听见这话,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别看我,那蚕丝是我们后山老祖宗留下来的,我们全派上下,连个会认工尺谱的都没有!”
丹霞派的赤霞道姑噗嗤一笑,吐掉嘴里的瓜子皮。
“行了,你们这群玩雷弄剑的大老爷们,让您们去砍人还行,弹琴?拉倒吧!”
她转过头,拍了拍身边清风观李玄机的肩膀。
“李老头,别装死了,你们鹤鸣山一脉不是修清静自然音吗?上去露一手。”
李玄机正低头抠鞋底板上的泥巴。
被赤霞道姑一巴掌拍在后背上,差点呛着。
“你这老娘们,手劲还是这么大。”
李玄机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往高台上瞅了一眼。
“行吧,那老道就上去抛块砖,省得山下那些名家觉得咱们道门全是棒槌。”
老头子慢吞吞地从蒲团上爬起来。
没有去拿任何乐器。
只是伸手到后腰上,拔出一根一尺来长、黄里透黑的竹管子。
竹管子看着有些年头了,边缘磨得溜滑,下头还挂着个褪了色的红线穗子。
右侧第一排。
齐慧大师眯起眼睛,盯着李玄机手里的竹管。
“八孔,管身带节,这是洞箫?”
严伯钧推了推老花镜。
“不对,你看他拿管子的手势,虎口朝下,那是唐尺八!”
谭墨坐直了身子,顾不上手腕疼,双手撑在案几上。
“尺八?这玩意儿在咱们国内早就断代了,这老道士会吹?”
李玄机踩着千层底布鞋,慢悠悠走上九层汉白玉台阶。
既没像严伯钧那样绷着脸,也没像周秀清那样行跪礼。
走到高台中央,冲着上首的方长吟打了个稽首。
“方阁主,老道献丑了。”
方长吟盘膝坐在紫檀大案后,抬手虚引。
“李掌门请。”
李玄机转过身,面对台下三千宾客。
他把尺八凑到干瘪的嘴唇边,也没试音,两腮微微鼓起,一口气吹了进去。
“呜!”
没有曲调。
就是一声长长的竹管共鸣声。
像是冬天夜里,北风刮过空荡荡的山谷。
童大海在后排愣了一下。
“这就开始了?怎么跟吹火棍似的?”
话音刚落。
李玄机按在音孔上的五根枯瘦手指,动了。
食指抬起半寸。
箫声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从山谷的闷响,变成了高山顶上的穿云风声。
老头子闭着眼,身子随着气息一晃一晃。
没有半点真气外放的压迫感。
可就在这第二声响起的刹那。
广场东侧那片茂密的苍松林里,突然起了风。
原本垂挂在枝头的松针,无声无息地脱落下来。
不是往下掉。
而是顺着那股子看不见的音波气流,飘到了半空中。
成千上万根翠绿的松针,围着高台打起了转。
右侧前排,林婉华老太太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这气口……”
“他一口气吹了快一分钟了,怎么还没换气?”
旁边的齐慧大师死死盯着李玄机的胸膛。
“他不是用肺吹的!他用的是丹田气!气息连绵不断,这叫循环吐纳!”
高台上,箫声转缓。
李玄机手指连跳,吹出一段极其轻快的调子。
松林深处,传来一声高亢的啼叫。
紧接着,两只体型硕大的丹顶白鹤拍打着翅膀飞了出来。
白鹤没有像往常那样往高空飞,而是低低地掠过右侧席位上方,翅膀尖几乎擦着谭墨的头顶滑过去。
谭墨下意识缩了下脖子,抬起头。
只见那两只白鹤飞到九层高台前,竟然顺着李玄机的箫声节奏,在半空中一上一下地盘旋起来。
箫声高,白鹤便振翅往上冲。
箫声低,白鹤便收拢双翅,贴着暗金色的石板滑翔。
更离谱的是广场四周那些汉白玉石柱。
石柱顶端蹲着的青铜小兽,嘴孔里开始往外冒出一缕缕淡淡的白烟。
白烟散开,空气里多了一股子雨后松林特有的清苦香味。
陈小雨的直播间里,三千多万网友看着屏幕里盘旋的白鹤和漫天飞舞的绿松针,半天没人发弹幕。
过了好几秒,屏幕才被刷爆。
【卧槽!真有特效啊!】
【那两只鹤是商量好的吗?怎么卡点卡得比男团跳舞还准!】
【你们看镜头边上那些绿点子,那是松树叶子!全飘在半空没落地!】
【我把音响开到最大了,听得我脑瓜皮发麻,刚才熬夜的头疼居然好了!】
【这就是修仙界的音乐吗?爱了爱了!】
右侧最后一排。
小冉张着嘴,连稳定器都忘了转,眼睛直勾勾盯着天上的白鹤。
“童、童老师,我怎么感觉浑身轻飘飘的,跟要飞起来一样……”
童大海没搭理她。
这位千万粉丝的户外主播,这会儿正闭着眼,脑袋跟着箫声一点一点,嘴角挂着傻笑。
大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反应。
转头往前面看。
不光是童大海。
前排的宋子航、宋长林,还有那些平时眼高于顶的乐坛大师,一个个全仰着脖子,脸上的表情跟喝醉了酒没两样。
谭墨左手抓着自己的头发,右手在空中顺着箫声胡乱比划,眼珠子一眨不眨。
严伯钧手里那把断弦的二胡滑到了地上,老头子连捡都没捡,嘴巴微张,呼吸跟着台上的节奏一深一浅。
正中席位上。
沈行舟揉了揉眼睛,扭头看向沈念清。
“念清,我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听这老头吹管子,怎么感觉跟睡了八个小时一样精神?”
沈念清看着台上那个穿青布道袍的背影。
“这是清心音,能洗去人体内的浊气。”
高台之上。
李玄机最后一口气吐尽,手指全按在音孔上。
尾音收住。
漫天打转的翠绿松针,像是失去了托举的力道,哗啦啦全落在了暗金色的广场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
那两只盘旋的白鹤发出一声清鸣,落回东侧的松林里。
李玄机把尺八往后腰上一别,冲着方长吟拱了拱手,踢踏着布鞋走下台阶。
一直到老头子坐回左侧第三排的蒲团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右侧那三百多名俗世宾客,还没有一个人出声。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松针落地的沙沙声。
过了足足十秒钟。
“啪!”
谭墨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广场上回荡,把周围的人全惊醒了。
严伯钧猛地一激灵,低头看见掉在地上的二胡,手忙脚乱地捡起来。
“醒了?”
严伯钧转头看谭墨,声音发飘。
谭墨捂着红肿的左脸,眼珠子亮得吓人,指着左侧席位大喊。
“那不是技巧!那是道!他把山里的风声直接装进管子里了!”
轰!
右侧席位瞬间炸开了锅。
三百多名名流泰斗,不管认识不认识的,全站了起来,冲着左侧第三排的李玄机拼命鼓掌。
梁伯庸把拐杖夹在腋下,两只手拍得通红。
李玄机坐在蒲团上,被这阵仗弄得有些不好意思,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一点庄稼把式,别拍了,手不疼啊?”
他这一谦虚,旁边的赤霞道姑不乐意了。
“李老头,你出尽了风头,倒显得我们其他派没本事了。”
赤霞道姑站起身,并没有上台,而是转头看向第一排右侧的一个年轻女冠。
“妙音,你们栖霞观不是专门修磬的吗?上去给山下的居士们听听。”
(爱腐竹小说网http://www.ifzzw.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