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之下世界,龙虎山。
苏晨是被一道加急传讯叫上山的。
传讯的是老天师身边的小道士,翻了三座山,喘得像拉风箱。
"苏、苏施主!师爷请您上山!"
"出什么事了?"
"师爷说,'天'上有事,要跟您商量!"
苏晨当时正在万界花园里,给黑化苏晨讲这一轮的冯宝宝一顿饭能啃多少根萝卜。
听到这个"天"字,两个苏晨同时抬起了头。
"天道的手,伸到异人界了?"黑化苏晨眉头一沉。
"我去看看。"苏晨起身。
黑化苏晨忽然叫住他。
"提醒你一句。"
"嗯?"
"上一轮,张灵玉有个秘密,到死都没说出口。"黑化苏晨盯着虚空,声音很低,"这一轮,如果你撞见了——别犯蠢。"
苏晨脚步一顿。
"什么秘密?"
"自己去看。"
黑化苏晨重新闭上眼,一副多说一个字算他输的样子。
苏晨嘴角一抽。
"你们黑化的人说话都这么欠揍吗?"
光门亮起。
龙虎山,云蒸霞蔚。
苏晨踏上青石阶的时候,眉头就皱了起来。
整座山的炁,不对。
平日里龙虎山的炁,像山涧清泉,温厚绵长。
今天,山炁里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金色——锋锐、冰冷,像无数根悬在头顶的针。
"叮!检测到高维'天律'气息残留。"系统提示,"浓度很低,但正在渗透。"
"天律?"
"天道意志的权柄之一,主'秩序'与'裁决'。"
"说人话。"
"它看谁不顺眼,就能给谁记违章。"系统顿了顿,"记满了,就是天罚。"
苏晨乐了。
"那我这违章得有多少分?"
"宿主硬抗天道使者一次。"系统诚实回答,"按天律折算,大概是吊销轮回执照、当场扣车的级别。"
"那它可得排队。"
天师府正殿。
老天师坐在蒲团上,仙风道骨,鹤发童颜,眼睑半垂,手指掐算着什么,脚下铺了一地的铜钱。
看见苏晨进来,老人睁开眼。
"小友来了。"
"天师。"苏晨行礼,"山上的炁,您也察觉了?"
"何止察觉。"老天师叹了口气,"昨夜子时,山门外三十六尊守山神像,齐齐裂了一道缝。"
"缝里渗出来的,是金光。"
苏晨心里一沉。
守山神像,是天师府几代高人灌炁养出来的,寻常邪祟近不了身。
能让它们同时开裂的东西,绝不是"邪祟"两个字能概括的。
"老道我活了一百多岁,见过全性妖人,见过甲申余孽,见过虚空裂缝。"老天师缓缓开口,"可昨夜那股气——"
"不是冲龙虎山来的。"
"是路过。"
"像天上有位大人物,低头往山下看了一眼。"
苏晨沉默。
他知道那位"大人物"在找谁。
"府中近日有弟子闭关吗?"他问。
老天师点点头,神色凝重了几分。
"灵玉那孩子,三日前入了后山石室,要冲阳五雷圆满境。"
"老道本想拦他。这节骨眼上闭关,太险。可他说——"老人顿了顿,"他说,'天要塌了,总得有人先把骨头练硬。'"
苏晨心里咯噔一下。
阳五雷圆满,要在体内走一遍阳极生阴的关口。
本来就是走钢丝的关。
如今天道的金气渗在山炁里,闭关等于在雷雨天放风筝。
"石室在哪?"苏晨已经站了起来。
"后山,锁魔崖。"老天师看着他,"小友,老道厚着脸皮托你一件事。"
"您说。"
"灵玉这孩子,从小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老天师的声音慢了下来,"他若有什么……难堪的地方。"
"你替老道,护着他一点。"
苏晨一愣。
难堪?
他还没细想,后山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山体深处炸开。
紧接着,整座龙虎山的山炁,疯狂地朝同一个方向涌去。
"不好!"
苏晨身形一闪,人已经出了正殿。
锁魔崖,石室。
石室的石门是整块青石雕的,上面刻满了镇炁符箓。
此刻,符箓一张接一张地烧了起来。
不是被火点的。
是被里面溢出来的雷炁灼的。
金色的雷弧在门缝里乱窜,夹着一缕缕极不协调的、幽蓝色的阴火。
阳极生阴,这是阳五雷圆满的征兆。
可那阴火太狂了。
狂得不像在"生阴",像在"反噬"。
"张灵玉!"
苏晨一掌拍在石门上。
万界之力灌入,千斤石门轰然碎裂。
石室里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张灵玉盘坐在石室中央,周身金蓝两色雷火缠成了一个茧。
她——是的,她。
道袍在雷火中崩开了几道口子,束发的木簪早已断裂,一头青丝瀑布似的散了满肩。
缠胸的素布被雷炁震散,少女的轮廓在破碎的衣料间再清楚不过。
那张常年冷白俊美、被全山弟子称作"小天师"的脸上,冷汗混着血痕,嘴唇咬出了血。
她在死死压着体内两股互相撕咬的炁。
压不住。
金色阳雷从她左半身炸开,幽蓝阴火从她右半身窜起,两气在经脉里白刃战,每冲一寸,她就吐出一口血。
"叮!紧急情况!"系统的声音罕见地拔高,"气运之女张灵玉,炁机暴走!"
"等等。"苏晨僵在门口,"气运之'女'?"
"宿主。"系统的语气一言难尽,"你跟人家打过架、喝过茶、并肩砍过虚无使徒,到今天才发现?"
"她束着胸贴着喉贴说话压着嗓子,我上哪儿发现去?!"
"她那叫女扮男装,不叫易容术翻车。"
"你早知道?!"
"本系统恪守隐私协议。"
苏晨没工夫跟系统贫。
石室外,已经传来了弟子们的脚步声。
"灵玉师兄!"
"里面怎么了?!"
"好像是走火了!快撞门!"
苏晨反手一掌,万界之力凝成光幕,把破碎的石门封了个严严实实。
"都退后!"他隔着门沉声喝,"里面炁乱成这样,你们进来一个倒一个!"
"苏、苏前辈?"门外是张楚岚的声音,"灵玉师兄他——"
"有我在,死不了。"苏晨顿了顿,补了一句,"谁也不许进来。闯进来的,我当虚无余孽打。"
门外的脚步声将信将疑地停住了。
石室里,张灵玉的气息又乱了一分。
苏晨几步冲到她身后,单掌按上后心。
万界之力,渡了进去。
"唔——"张灵玉浑身一颤,猛地睁眼,那双惯常清冷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别……过来……"
"别说话,省点力气。"
苏晨的炁像一只稳得不像话的手,探进她乱成一锅粥的经脉里。
一探之下,他愣住了。
她的经脉,根本不是什么"阳五雷圆满"的气象。
是阴阳两气,整整压了十几年。
阳五雷是她自己修的,刚正,炽烈,一日千里。
阴五雷——是她女儿身里天生带的那一缕水寒炁息,被她用秘法一层层裹住、压住,硬逼着它沉睡。
十几年。
白天,她是龙虎山最年轻有为的小天师。
夜里回到禅房,她要靠药浴压下体内乱窜的阴寒。
"阳极生阴"的关口一到,这缕压了十几年的阴炁彻底醒了。
阳雷要驯化它,它要反噬阳雷。
再加上天道金气在山炁里一搅——
"你这哪是闭关。"苏晨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这是抱着个火药桶睡了十几年。"
张灵玉的睫毛剧烈地抖。
"你……看见了。"
"看见了。"
"……"
她的手猛地抬起来,雷光在掌心凝聚。
可那雷光只亮了一半,就散了。
炁机全乱,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苏晨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了回去。
"想杀人灭口?"
"……"
"先欠着。"苏晨掌心的万界之力又稳了一分,"等你炁稳了,要打要罚随你。现在,闭眼。"
张灵玉的身体僵得像块石头。
可苏晨掌心的炁,太稳了。
稳得像她小时候第一次走夜路,老天师牵着她的那只手。
阴阳两气在这股力量的疏导下,竟然真的一点一点松开了彼此的喉咙。
阳雷归阳脉,阴炁归阴脉。
半个时辰后。
石室里的雷火,彻底平息。
张灵玉软软地靠在苏晨臂弯里,脸色惨白,呼吸总算匀了。
然后,她的身体一点一点绷紧。
因为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散发。
碎衣。
素布散了一地。
整个人被苏晨半抱着。
"你……"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耳尖红得快要滴血,"你转过去。"
苏晨很配合地转过头,顺手解下自己的外袍,反手递到她怀里。
"披上。"
一件带着他体温的外袍兜头罩了下来。
张灵玉抓着袍子,手指都在抖。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苏晨开始数石墙上的裂纹。
"……好了。"
苏晨这才转回来。
张灵玉裹着他的外袍,袍子太大,下摆拖了一地。她抱着膝盖缩在墙角,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只通红的眼睛。
哪还有半分小天师的清冷威仪。
活像一只淋了雨、被人捡回家的猫。
"那个秘密。"苏晨在她对面坐下,语气放得很轻,"能说吗?"
张灵玉沉默了很久。
久到石室里只剩山风灌进来的呜呜声。
"我是旁支遗孤。"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出生那年,相士批命,说我先天炁体,阴阳并存,是……千年难遇的炉鼎命格。"
"消息传出去,全性三波人上山抢人,旁门左道出到三千两黄金。"
"师爷把我抱上龙虎山那年,我四岁。"
"山上的规矩,雷法传男不传女,阳五雷更是不沾女身。"她扯了扯嘴角,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自嘲,"师爷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可规矩改不了旁人的嘴。"
"于是师爷对外说,捡了个小道童。"
"束胸,贴喉,压着嗓子说话。"
"一装,就是十六年。"
苏晨没插话。
"我发过誓。"张灵玉的手指攥紧了袍子,"我要把阳五雷练到圆满,练成全山第一。我要让所有人提起'张灵玉'三个字,先想起小天师,最后才想起来去问一句——他是男是女。"
"我以为我能压一辈子。"
"结果昨夜那股金气一进山,我打坐时,它往我经脉里钻……"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压了十几年的东西,一夜之间全崩了。"
"苏晨。"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你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龙虎山的小天师,连自己是男是女都不敢认。"
苏晨看着她。
然后他问了一句话。
"累不累?"
张灵玉愣住了。
"装了十六年。"苏晨的声音很平,"束着胸练功,压着嗓子说话,夜里自己泡药浴,连走火入魔都得挑个没人的后山。"
"张灵玉,我就问你一句——累不累?"
张灵玉的嘴唇动了动。
没说出话。
可她的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
那个在全性总攻时面不改色的小天师,那个硬接虚无使徒一刀不皱眉的张灵玉,抱着膝盖缩在墙角,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得毫无形象。
苏晨没劝。
他就坐在那儿,等她哭完。
哭了大概一炷香,张灵玉自己抹了把脸,鼻音浓重。
"……让你见笑了。"
"不见笑。"苏晨摇头,"换我憋十六年,我哭得比你大声。"
张灵玉吸了吸鼻子,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还有。"苏晨看着她,"你的秘密,我守了。"
"门外那帮人,我一个字都不会漏。"
"在龙虎山,你想继续当你的小天师,我陪你装。"
"但是——"
他顿了顿。
"在我面前,不用。"
张灵玉猛地抬头。
"在我那儿,你不是什么小天师,也不是什么小道童。"苏晨说得理直气壮,"你就是张灵玉。"
"练阳五雷的张灵玉,砍虚无使徒的张灵玉,嘴硬心软、会偷偷给受伤弟子熬药的张灵玉。"
"女的怎么了?"
"女的就不能修最刚的雷法了?"苏晨一挑眉,"我们那边厉害的姑娘多了去了。开机甲的,统舰队的,一剑封喉的。回头给你介绍。"
张灵玉愣愣地看着他。
石室外,张楚岚的声音又飘了进来,带着十万个小心翼翼。
"苏、苏前辈?灵玉师兄他……还活着吗?"
苏晨没好气地回头:"活着!好得很!再在门口偷听,我把你也当虚无余孽!"
脚步声连滚带爬地远了。
石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灵玉低着头,手指绞着袍角,绞了半天,蚊子似的哼出一句。
"你……为何对我这样好?"
苏晨看着她通红的耳尖,决定不逗她了。
"因为你是我的人。"
"叮!"
【气运之女张灵玉——好感度:100/100!】
【灵魂契约,绑定完成——完全收服!】
【专属增益【炁感强化】晋升为【阴阳五雷体】!】
【效果:宿主炁法可阴阳互转,万炁入体,皆为己用;雷法威力翻倍,且永不走火。】
张灵玉看着面前凭空弹出的、只有她能看见的金色光幕,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是什么……"
"回家再给你解释。"苏晨站起身,朝她伸出手,"先起来,地上凉。"
张灵玉看着那只手。
犹豫了三秒,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苏晨一把把她拉了起来。
袍子太大,她踉跄了一下,撞进他怀里,又像被烫到似的弹开。
"我、我自己能走!"
"行行行。"苏晨举手投降,"那你先把头发束上。"
张灵玉手忙脚乱地去摸木簪——摸了个空。
簪子早碎了。
苏晨从储物空间里翻了翻,翻出一根红绳。
是涂山苏苏编的那种,他随身揣了一把。
"凑合用?"
张灵玉捏着那根红绳,站在原地,没动。
"怎么了?"
"……你刚才说。"她声音细若蚊蚋,"在你面前,不用。"
苏晨一愣。
然后他反应过来,乐了。
"那就别束了。"
张灵玉站在石室漏进来的天光里,散着一头长发,穿着他宽大的外袍。
清冷的眉眼还没完全褪去红晕,整个人却像是卸下了一副压了十六年的枷锁。
她低着头,小声说:
"苏晨。"
"嗯?"
"师爷说过,雷法的尽头,藏着一层境界——阴阳相济。"
"以前我只有阳,没有阴。"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现在,我都有了。"
苏晨还没听懂这句话的分量。
但他很快就会知道——龙虎山小天师的雷法,从这一天起,才真正开始。
同一时刻。
天师府正殿。
老天师脚边的铜钱,毫无征兆地齐齐立了起来。
紧接着,一枚接一枚地崩碎。
老人豁然抬头。
正殿上方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团紫金之色的云。
云气深处,有什么浩大到没有边际的意志,正缓缓低头。
老天师活了一百多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膝盖在发软。
那道意志扫过整座龙虎山,连半分停顿都没有,像在找什么东西。
最后,它"落"在了后山的方向。
落在了苏晨所在的那间石室。
老天师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天罚……"老人的声音干涩。
"这道天罚的气机——"
"锁的不是龙虎山。"
"锁的,是那孩子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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