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一开，几十万大军分了路。
王三喜跟着队伍出了盛京，一抬头，脚下就停了。
雪原上全是人。
不是一股，是几十股。每股几百上千人，旗号不同，方向不同，从城根住外铺，像一把巨大的梳子，把整个辽东一片一片往外梳。
前头是骑兵，马蹄踏在冻土上，闷雷一样，一串一串传过来。后头是步兵，甲叶子、枪尖、火把，连着排成线。再后头是辎重，独轮车、扁担、空麻袋，一辆接一辆。
号角此起彼伏。这边一声长，那边一声短，这边应一声，那边又起一声，在雪原上传出去老远，撞在远处的山头上，再弹回来。
“走了！”百户马六在马上回头喊，“别杵着！跟上！”
王三喜把绳子往肩上一甩，跟上。
走了半里地，他往两边看。左边一股人马正往东去，旗号上写着“左营”；右边一股往南，号角压得低，像闷雷。远处还有人影，一根一根，散在雪原上，一直铺到天边，看不见头。
他打了个寒颤，把领口又裹紧了些。
走了半个多时辰，前头出现一个屯子。
几十户人家，土墙，草顶，屋顶压着厚厚一层雪，压得草顶往下塌。屯子口一棵老榆树，树上拴着两匹马，一匹黑一匹枣红，马身上盖着雪，只有鼻孔喷出的白气说明它们还活着。
“建奴的庄子。”马六勒住马。
前头二十几个骑兵已经横在屯子口，把路堵死。步兵分三面压上去，一排一排，枪尖朝前。辎重队留在屯子外的洼地里，车上堆着绳子、木杠、空麻袋。
“都听着。”马六回头，“要活的。活的值钱，死的不值。打死了，自己赔十两。”
兵们都笑了。
“分三面，东、西、南。北边是河，跑不了。”
王三喜分在西面，跟着三十几个人。
墙一米多，上面积着雪，一踩就塌。他踩着墙头翻过去，落地时雪没到脚脖子。
院子里已经有人踹门了。
“咚——！”
门轴“嘎”一声断了，门板连着门框一起砸进去，压翻一口锅，锅在门槛上“哐当当”滚了半圈，扣在雪地上。
门框上的雪震下来，落了王三喜一头。
屋里尖叫。
他跟着涌进去。屋里很暗，酸味、尿味、膻味糊在一块儿。炕上的被子掀开着，被窝是热的，人刚跑。
一个壮丁从灶房后头蹿出来，手里一把柴刀，冲着门口劈过来。
王三喜往旁边一闪，刀砍在门框上，“砰”，木屑崩到他脸上。那人往回拽，拽了一下没拽出来。
“啪！”
后头一枪托砸在他手腕上，柴刀掉地。
“啪！”
又一枪托，砸在脸上。
那人仰面倒下去，后脑勺磕在灶台沿上，“咚”一声，鼻血“噗”地喷出来，喷在炕席上，渗进草里，一根一根的红。
“捆！”马六在院子里喊。
两个人上去，一个按腿一个按手。王三喜把绳子套上去，从手腕绕到胳膊肘，一圈，两圈，往回一勒。
“唔——”
那人疼得拱起腰，脖子上的青筋绷出来，嘴里开始骂，骂的是汉话，血沫子从牙缝里冒：
“汉狗！你们这帮汉狗！”
“汉狗？”打他的兵蹲下去，凑到他脸跟前，“你他娘的刚才拿刀砍谁呢？”
“砍死你们！摄政王回来，把你们一个不剩，全杀光！”
“摄政王？”那兵笑得更响，“摄政王在鸭绿江边砍树呢，砍了半天一棵都没砍完。你让他回来试试。”
那人忽然不骂了，一口血唾沫啐出去，正吐在那兵脸上。
“操！”
那兵抹了一把脸，站起来，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噗！”
那人整个人弓起来，像一只被踩了的虾，嘴一张，吐了，吐在自己裤裆上，黄白一片，酸味往上冒。
“捆紧点。”那兵拿袖子抹脸，“这老小子还挺横。”
院子里，女人被从炕上拖下来。
她头发散着，披在脸上，只看得见两只眼睛。一个兵伸手去拽她胳膊，她一张嘴，咬在那人手上，咬死不放。
“哎哟——！”
那兵疼得直跳，另一只手在她脸上扇，“啪！啪！啪！”三下。
她不松口。
“啪！”又一巴掌，重了，她脑袋一歪，牙松了，嘴角裂开，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她往后靠在炕沿上，抬起头，还是那双眼睛，死盯着。
“这娘们儿真烈。”那兵甩手，手背上牙印破了皮，渗着血珠，“咬人跟狗似的。”
“烈也没用。”另一个兵把绳子扔过去，“一样的货价。”
老汉是从柴堆后头爬出来的，手里攥着一根扁担，六十多岁，胡子花白，从柴堆后头绕出来，冲着最靠墙那个兵的腰就撞过去。
“咚！”
那兵一个趔趄，往前扑了两步，差点栽进雪里。
“老不死的！”
回手一枪托砸在老汉肩膀上。
“咔。”
肩膀塌下去一块，扁担脱手，滚到墙根。老汉“扑”地趴在雪地上，喘了半天，撑着想爬起来，撑到一半，胳膊一软，又趴下去，脸埋进雪里。
“捆上。”
半大孩子是从房顶上跳下来的。
他抱住一个兵的腿，死死抱住，张嘴就咬。
“哎——！”
那兵叫了一声，抬脚往他身上踹，踹不开。
旁边兵上来，一把揪住孩子后领，往上一提。孩子两脚悬空，还在咬，牙咬在裤腿上，死不松。
“撒手！”
孩子不撒。
打他的兵抬手一巴掌。
“啪！”
孩子脑袋偏过去，嘴角出血，一颗牙掉在雪地上，白的，很小的一粒。
他愣住了，嘴松开，一屁股坐在雪地上，两只手撑着地，忽然不哭也不叫，就抬着头，看着围着他的几个兵。
“小崽子还挺狠。”打他的兵咧嘴，“再咬一个试试？”
孩子不说话。
“捆上。”
不到一炷香，院子里跪了一排。
老的、小的、抱孩子的、拄拐的，全被从屋里赶出来，跪在雪地上。有的还穿单衣，光着脚，脚趾头冻得发紫，一个一个粘在一起，像几个冻萝卜。
马六拿着小本子，蘸了点口水，一个一个数：“壮丁一个，婆娘一个，后头三个孩子，一个老头，一个老妈子……”
“十六个。”他合上本子，“四百八十两。”
话音刚落，后头就吵起来了。
“西屋那个是我先按住的！”
“放屁，门是我踹的！”
“门是你踹的，人是我按的，按住了才算！”
“那你怎么不说绳子还是我递的？”
两个人越吵越凶，一个伸手去拽另一个的领子，被旁边人拉开。
“都闭嘴！”马六吼了一嗓子，“按甲册记，谁捆的算谁的。再吵，钱也没了。”
两个人才松开，各自骂骂咧咧往两边走。
跪在最前头的那个壮丁，忽然往前一扑，跪着挪了两步，脑袋“咚咚”往地上磕。
“军爷！军爷我降！我降！我什么都说！屯子里还有俩，藏在后山柴洞里，我带你们去！我带你们去！”
“后山柴洞？”马六蹲下来。
“对对对！一个牛录章京，带着婆娘和闺女，就藏在那儿！洞里还有银子，有皮子！”
“你怎么不早说？”
“我……我这不是说了吗？”那壮丁抬着头，一只眼里全是血，一只眼里全是别的什么，“军爷，我带路，我带路，我这条命……”
“你这条命，值点钱。”马六站起来，“捆紧点，让他带路。”
那壮丁被拽起来，绳子勒进胳膊，他“嘶”了一声，可脸上露出点笑，一点血沫子挂在嘴角。
旁边那老妇人一直没停地磕头。
“砰砰砰”，一声一声，额头磕在冻土上，磕出血来，血在雪上蹭成一片。额头上的伤口沾了土，灰的红的糊在一块，像个烂柿子。
“军爷！军爷！我什么也没干过！我老了！我走不动！”
一个兵走过去，蹲下，跟她面对面。
“走不动？”
“走不动……”
“走不动，我给你找辆车。”那兵站起来，往后一指，“架车上。别弄死了，活着才值钱。”
老妇人被两个人架起来往外拖，走到院门口，她忽然回过头，脖子上的青筋全绷出来，嗓子撕开了：
“你们不得好死！你们这些南蛮子！老天爷看着你们！你们不得好死！”
架她的人没理，往车上一扔，车板“咚”一声，她整个人弹了一下。
“得不得好死，你反正是看不到了。”那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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