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天的清晨,林深再次出发去了东面。
这次他走得比上次快。背包里装着那只档案盒——审批记录的复印件、架构图的副本、以及导师那十二封信的复写件。他沿着东面的碎石路走,走过丘陵,走过干涸的河床,走过那片废弃的工业区。正午刚过,他走进了那片低矮的丘陵地带,沿着被杂草覆盖的旧路往东走。翻过山脊的时候他看到了谷地里的那座废弃村子——十几栋房子,屋顶大部分塌了,墙体还保留着大半。村子东侧那片平整的土地上,番茄植株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青绿色的光泽。篱笆的门开着,门框上挂着那只旧铁皮桶。
他沿着山脊南侧的缓坡走下去。走到村口的时候,沈怀远正蹲在番茄园里,手里攥着一把小铲子,在给一垄番茄培土。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手里的铲子插在土垄旁边。
“来了。”他说。
“来了。”
沈怀远走到篱笆门口,把门推开,侧身让出通道。“吃饭了没有?”
“路上吃了干粮。”
“进来吧。锅里有汤。”
两个人走进屋里。沈怀远从炉灶上舀了一碗汤放在桌面上,又放了一只木勺进去。林深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番茄的酸味在口腔里铺开,温热的,带着一点干香草的气息。他把碗放下,从背包里取出那只档案盒,放在桌面上。
“我找到了审批记录。在联盟档案库。”他掀开盒盖,把文件取出来排在桌面上。“签批人是你。推荐人是我老师。任命日期是末日前十年。你签了这份审批记录之后被任命为最高理事会负责人。任命之后你就不再签了。签字的人换成了别人。”
沈怀远坐在桌对面,手搭在桌沿上。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页文件,然后抬起头。“你翻到最后一页了吗?”
“翻了。签名栏里是你的名字。但备注里写着‘如筠推荐’。”
沈怀远坐在桌对面,手从桌沿上收回来,搭在膝盖上。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那份审批记录,签批人是我。但推荐人是你老师。是她推荐我当最高理事会负责人的。我签了审批记录之后被任命。任命之后我就不再签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该签那份审批记录。”沈怀远坐在桌对面,手搭在膝盖上。他看了一会儿林深的脸,然后继续。“我签审批记录的时候,你已经十八岁了。你的遴选评估报告已经通过了。认知干预已经执行了。参数已经被改过了。我签那份审批记录,只是把已经发生的事确认一遍。我签了之后被任命为最高理事会负责人。然后我离开了安全系统。”
“为什么离开?”
“因为我签完之后才发现——那份审批记录上应该有另一个人的签名。一个在最高理事会负责人之上的人。那个人的名字不在任何公开文件里。但所有的审批记录都必须经过他的签批才能生效。我签的那份没有经过他的签批。它是先被修改过,然后让我签的。我签完之后才发现参数已经被改过了。我离开安全系统就是因为这个。我不想再签那种字了。”
林深坐在桌对面,手搭在桌沿上。他看了一会儿沈怀远的脸,然后开口。“那个人的名字——你知道?”
沈怀远坐在桌对面,手搭在膝盖上。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知道。你老师在信里没有写。因为她不想让你从她那里知道。她想让我告诉你。”
“她推荐你当最高理事会负责人。她知道那个人的名字?”
“知道。她一开始就知道。她一直在处理那个人留下的事。”沈怀远从桌边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旧木箱。他打开箱盖,从里面取出一只密封的牛皮纸袋,放在桌面上。“这是她留给我的。她说如果你找到了审批记录,就把这个给你。”
林深接过牛皮纸袋,拆开封口。里面是一页手写的信纸,导师的笔迹。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望舒: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说明你找到了审批记录。也说明怀远跟你说了。
那个空白圆圈里,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推荐了怀远当最高理事会负责人。我签了审批记录。我一直在处理那个人留下的事。那个人是仲裁者的创始人。他走了之后,最高理事会负责人的位置由我来定。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一个评估组的人有最高审批权。
我把权力藏在空白圆圈里。我让怀远坐在明面上。我在暗处做事。
但我没有拦住赵秉文。他改了参数。我递了辞呈。没人批。但我把原始参数存了。在二号库。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但你找到了怀远。他也找到了你。
那个空白圆圈里写的是我的名字。但我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你比谁都清楚。
老师”
林深坐在桌边,手里攥着那页信纸。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回牛皮纸袋里。他坐在桌边,面朝沈怀远的方向。沈怀远坐在对面,手搭在膝盖上,面朝他的方向。
“她一直都知道。”林深说。
“一直都知道。从第一次归零开始,她就在处理那个人留下的事。她推荐我当最高理事会负责人,是为了让她自己从最高审批权的位置上退下来。她不想坐在那个位置上签字。她让我签。我签了。签完之后我才知道那份审批记录上没有她的签批。”
“她为什么不签?”
“因为她知道那个参数被改过。她不想签。但她也不想让赵秉文知道她发现了。所以她让我签。让我离开。她自己留在安全系统里,继续查。”
林深坐在桌边,手搭在桌面上。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赵秉文知道那个空白圆圈里是谁吗?”
“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一个‘仲裁者’在最高理事会上面。他不知道是你老师。他查了很多年。他每次去档案库调阅你的执行日志,都会多调一份审批记录。他在找那个签名。他以为那是某个老资格的人签的。他不知道是你老师。”
那天下午,林深在沈怀远的屋子里坐了将近两个钟头。他把审批记录和导师的信放在桌面上,反复看了几遍。沈怀远坐在对面,偶尔补充几句,大部分时候只是沉默。傍晚的时候林深站起来,把文件收进背包里,面朝沈怀远的方向。
“我回去了。下一期广播把这些念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个空白圆圈里写的是谁。”
沈怀远站在桌边,手搭在桌沿上。他看了一会儿林深的脸,然后开口。“她不想让人知道。她写那封信的时候说她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你要念出去吗?”
林深站在桌边,手搭在背包带子上。他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她做了她该做的事。她推荐了你。她存了原始参数。她留了信。她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她比任何人都配。我要让所有人知道。”
那天傍晚,林深沿着来路走回营地。他走到坝坡南侧入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陈卫国在入口处等着他。他看了一会儿林深的脸,没有问什么,只是侧身让开了路。林深走上坝顶,把背包卸在主控室的桌面上,然后去了浅谷。
P-01在凹地中央卧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他走到它旁边蹲下来,背靠着凹地边缘的灌木根。他坐下来,面朝它的方向。月光从谷口的灌木缝隙间漏进来,在凹地中央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我问清楚了。空白圆圈里写的是我老师的名字。”他说。“她推荐了沈怀远当最高理事会负责人。她自己退到幕后。她一直在处理那个人留下的事。她没有拦住赵秉文。但她把原始参数存了。在二号库。”
P-01看着他。它的尾巴缓缓摆了一下。它的鼻尖从旧毛衣上抬起来,碰了碰他的膝盖。
“下一期广播把这些念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说。
P-01看着他。它的嘴唇微微张开,喉部的震动变得有节奏了一些。
“……她……做……了……她……该……做……的。”
八个字,停顿了七次。它的发音平稳而清晰。它的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林深蹲在凹地边缘,手搭在膝盖上,面朝它的方向。他坐了一会儿,然后靠在灌木根上。月光从谷口的灌木缝隙间漏进来,在凹地中央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斑。他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面移到西面。他没有睡着。他只是坐着,面朝它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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