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青铜门缓缓推开,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
武安神君拖着断腿,一瘸一拐地挪过幽暗长廊。
身上的残破甲片相互撞击,在幽暗深邃的甬道里刮出杂乱的碎响。
脚下的玉石板浸透了暗红色的干涸血迹,踩上去发黏。
武安神君按住深陷的胸口,喉头腥甜翻涌。
他咬碎牙根,硬把那口带肉末的逆血咽了回去。
北陆惨败。
十万天兵尽覆,镇界神碑重度破损。
朝堂上那些文官的白眼与参奏,像钝刀子一样来回刮着他的骨头。
但他还没死。
只要陛下还肯私下召见,他就绝没有走到绝路。
穿透最后一层禁制光幕,一股夹杂着焦臭的灼热气浪迎面撞来。
昊天神火池早已没了往日荡涤污秽的纯阳金辉。
整座池子咕嘟翻滚着黑臭的浓泡,池水像烂泥一样黏稠起伏。
残破的镇界神碑斜插在泥潭中央,那道贯穿整个石身的狰狞裂口,正爬满网状的猩红血斑,像活物的血管一样有节奏地缩张。
昊宸天帝负手站在池畔的九龙玉台上。
那一身明黄帝袍垂落,纤尘不染。
武安神君双膝重重砸在石砖上,额头抵地。
“罪臣武安,叩见陛下!”
池底只有破泡裂开的噗噗闷响,天帝没有出声。
武安神君脊背绷紧,额头紧抵着阴寒的石板。
“罪臣狂妄轻敌,折损神庭十万精锐,连累极道神器受损,罪该万死!”
“只求陛下再给臣一支死士,臣愿立军令状,哪怕拼上这条残命,也定将那妖虫的脑袋拧下来,提回阙下谢罪!”
玉台之上,昊宸天帝终于转过身来。
那张万古威严的脸上未见怒意,神情反倒带着些许悲悯。
天帝抬手虚扶,语调缓和。
“爱卿快平身,这是何苦?”
武安神君心头大石落地,战战兢兢抬起头,眼底全是抓到救命稻草的急切。
“陛下……不斩罪臣?”
天帝踩着碎裂的焦石走下玉阶,靴底碾出细碎声响。
“北陆那一战,朕已调巡天残影查勘过。”
“那妖孽不讲常理,逆乱因果,引神器反噬其主。”
“此乃定数之劫,非战之罪,爱卿何必将天倾之祸全背在自己一人身上?”
武安神君眼眶发酸,胸口剧烈起伏。
“陛下圣明!”
天帝站在泥沼边缘,凝视着裂痕密布的神碑,眉头拧成死结。
“兵马折损,神将折戟,动摇不了神庭的基业。”
“真正让朕寝食难安的,是这面镇界神碑。”
武安神君顺着目光看去,视线紧盯在那道狰狞的裂痕上。
“陛下,神火池号称至阳无极,难道也洗不净这层邪祟?”
天帝长叹一声,语气沉得能滴出水来。
“妖孽借因果死术,在石心深处扣了一道‘神道死结’。”
“死结不破,这至阳神火非但洗不净它,反而源源不断成了恶煞的口粮。”
“若任由它这么烂下去,神碑一旦碎裂,神庭的气运金龙立时就要被腰斩三成。”
武安神君浑身一震。
“竟恶毒至此?!”
天帝偏过头,幽深的眸光严严实实落在他身上。
“寻常手段,连那死结的边都摸不着。”
“要解开这道扣子,唯有寻一尊历经万战且神魂刚猛至极的百战神将,以本命心头精血为引,将纯阳神魂探入最核心,内外夹击,方能洗炼石胎。”
武安神君呼吸一窒。
天帝走上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残破的护肩。
“朝堂上文武虽多,但大多养尊处优,神魂驳杂不堪。”
“论神魂凝练,论对神庭的一片赤胆忠心,满朝上下,谁能比得上爱卿?”
“朕本不忍见你带伤受难,可神庭万古安危系于一线,朕思来想去……满朝唯卿一人可托重任。”
这几句话,直击武安神君的天灵盖。
他胸腔里原本发寒的血彻底滚烫翻滚起来。
天帝不仅没有弃他如敝履,反而把神庭生死存亡的命脉,亲手交到了他的手上!
只要拔掉这颗钉子,他武安就不是败军之将,而是挽狂澜于既倒的神庭柱石!
那些落井下石的文官,全都要匍匐在他脚下!
武安神君猛然抱拳,声如雷震:
“臣蒙陛下万载厚恩,纵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区区神魂剥离之苦,算得了什么!”
“请陛下下旨,臣即刻入阵!”
天帝微微颔首,目光透着无上赞许。
“好,果真是朕的股肱之臣。”
“逼出三滴本命心血护持灵台,神魂直冲裂口核心。”
“朕在岸上起帝印为你护法,一举撕碎那道死结。”
武安神君没有片刻迟疑。
他抬手狠狠锤在自己塌陷的胸膛上,喉结滚翻,张口呕出三颗圆滚滚的本命精血。
血滴凌空悬浮,炸开滚烫纯正的烈阳气息。
“神魂出窍!”
武安神君暴喝出声,天灵盖冲出一道披挂金甲的伟岸虚影。
神魂裹紧三滴精血,化作一道横贯虚空的金色锋芒,悍勇无畏地一头撞进神碑裂隙!
就在金光没入缝隙的刹那。
高台边的天帝,脸上的温和赞许顷刻散得一干二净,唯余一片漠然。
金芒撞入石缝,并未泛起任何法则解冻的清鸣。
神碑猛烈摇晃起来。
石心最深处原本沉息的灰白光斑,骤然爆裂!
粘稠刺骨的死气翻卷喷涌,顷刻化作千丝万缕的惨白触须。
触须顺着血味扑咬而上,状如饥饿的蝗群,立时将武安神君的神魂紧紧绞缠。
那三滴本命心血连一记呼吸都没撑住,被无数触须当场刺破吮吸殆尽!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武安神君的神魂发出惨痛的怒吼。
这根本不是什么神道死结!
这是一头潜伏在神器深处的古老魔胎!
灰白触须顺着他神魂的每一道缝隙疯长倒刺,贪婪啃噬着他体内的极道神则。
神魂被活生生寸寸抽离的剧痛,让他痛得身躯扭曲变形。
金甲在死气侵蚀下碎成了漫天金色烟尘。
武安神君肝胆俱裂,倾尽残存神力往外挣扎溃逃。
“陛下!救我!”
“石里锁着绝世魔物!快拉臣出去!”
凄厉的嘶喊回荡在神火池上空。
高台之上。
昊宸天帝居高临下俯瞰着泥浆里的挣扎,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右手并指一压,凌空点落。
轰!
四道刻满帝纹的金光神柱拔地而起,锁死虚空。
金色光障化作铜墙铁壁,把整座神火池彻底与外界隔绝。
武安神君夺路而逃的神魂结结实实撞在光壁上,被反震力狠狠掀翻回了裂痕边缘。
神魂脸上残存的狂热彻底凝固,化作无边惊骇。
“陛下……您这是为何?!”
“放臣出去!臣要被吸干了!”
天帝负手隔绝在光幕外,眼神平淡得像在俯视一口枯井。
“既然是死结,自然解不开。”
“但这头深渊魔胎饿得太久了。”
“不拿血肉喂饱它,它怎么肯老老实实从神碑里爬出来,借壳还魂?”
这几句话如惊雷炸裂,武安神君神魂颤栗:
“你……你拿臣当饲料?!”
天帝神色冷漠,字字如刀。
“神庭养士万载,食君之禄,分君之忧。”
“你兵败失地,损毁极道神器,早该押上剐神台挨万刀。”
“如今能用这身废骨为神庭饲育魔胎,助朕参悟归墟玄机,正是你武安能尽的最后一份忠心。”
“昊宸!你这条背信弃义的老狗!”
武安神君发出绝望的厉号。
被背叛的狂怒烧穿了他的理智,可他连神魂自爆的资格都被剥夺了。
魔胎裂开一张巨口,万千触须猛烈回拉,硬生生将他破碎的神魂拖进了最深沉的裂隙黑渊之中。
池底神碑剧烈震荡,咕嘟咕嘟冒出大片黑血。
吞尽了一尊极道神君的全部神魂精元,裂缝处那团灰色肉瘤疯长数倍。
粗如蟒蛇的黑红脉络在石壁上剧烈蠕动,发出闷雷般的擂鼓跳动声。
下一瞬,肉瘤破裂。
滚滚黑雾夹杂着一具扭曲的身躯,从石缝深处缓缓浮起。
留在岸边的残破肉身早被吸进池内,与破碎的神魂强行黏合在了一起。
武安神君的双足再次踩在了黑泥上。
但他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本的神将模样。
右半边身躯爬满了细密的灰黑鳞片,骨节反向戳破皮肉,指骨化作森白锋利的骨爪。
而左半边残躯依旧挂着残破金甲,皮肉却干瘪暗沉,神光微弱如豆。
最摄人心魄的是他的脸。
左眼是正统的神庭重瞳,燃着残存的金焰,翻腾着刻骨铭心的绝望;
右眼却化作一片没有眼白的死白魔瞳,眼眶深处只有一条冷硬阴鸷的灰色竖线。
一具躯壳,两道残魂,神魔交缠纠轧。
“吼——!”
非人非兽的嘶吼撕扯着声带滚滚而出,撞得结界光幕嗡嗡发颤。
他紧盯着高台上的天帝,右边魔爪霍然扬起,带起狂暴的罡风拍向金壁!
天帝眼神微冷,长袖一振。
哗啦啦!
虚空中坠下九条刻满帝道符文的缚神金链,不偏不倚贯穿了怪物的琵琶骨与四肢关节!
山岳般的重压爆发,将他狠狠压跪在恶臭的池底。
怪物疯狂挣扎,魔气与金火在锁链上碰撞出刺目的火星,却撼动不了神链分毫。
天帝凝视着这尊匍匐在地的半神半魔怪胎,指节轻扣掌心,眼底翻涌着狂热。
“果然成了。”
“深渊魔胎与神庭极道体相融,竟能熔炼出这等契合的容器。”
“有此物在手,何愁解不开归墟死结,何愁压不住朕体内的反噬?”
天帝冷笑一声,抬手甩出一枚金印,直接封了怪物的口鼻。
他微侧过脸,对着阴影低喝:
“天巡暗卫。”
两道黑烟无声从殿柱后聚拢,半跪在地。
“属下在。”
天帝指了指池底动弹不得的半魔怪物。
“取锁神匣装了,密押回武安神君府邸禁室。”
“起三十六道天罗大阵,严加看管。”
“传旨外朝,就说武安神君为修复神器损耗本源,即日起于府中闭生死关。”
“神君府方圆百里划为禁地,任何人敢踏入半步,就地格杀。”
两名暗卫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拱手领命:
“遵旨!”
虚空裂开,一口巨大的青铜锁神匣重重砸地。
九条缚神链猛然回缩,将暴怒低吼的武安神君硬生生拖入铜匣内部。
铜盖合拢的刹那。
武安神君右眼那只死白的魔瞳,隔着缝隙,直勾勾盯视着玉台上的昊宸天帝。
那毫无生机的魔瞳深处,隐秘地掠过一道幽蓝光芒。
八卦虚影如蝉翼般轻轻一颤。
原本僵硬扭曲的半魔面孔,在铜匣闭合的刹那,嘴角无声咧开一丝戏谑。
天帝已然转过身,整理着微乱的袖口,并未察觉到那抹转瞬即逝的幽蓝。
青铜大门沉沉合拢,将漫天血腥重新扣死在地底。
九天深处的天帝寝宫祥云缭绕,依旧神圣万古。
可那口被秘密运进神君府深渊的青铜匣底。
魔瞳里的幽蓝八卦,正无声无息地疯狂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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