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山风卷着浓重的血腥气,扫过整条山沟。
十一二头灰狼呈扇形缓缓压向雪坑。
那头体型壮硕的头狼,幽绿的狼瞳死死锁着坑底的王峥嵘。
上午乱石沟一战,王峥嵘亲手斩杀它数名同族。
这仇它牢牢记在心底,喉咙里滚出一阵阵低沉慑人的咆哮,听得人头皮发麻。
身后,赫卓女猎手半躺陷在积雪之中。
她脚踝骨头错位,高高肿起,根本没法站立。
乌黑锐利的眸子紧逼步步逼近的狼群,手掌在雪地里慌乱摸索。
她想要捞回兽角长弓,可弓身落在两米开外,指尖反复试探,始终差上一截。
“待在坑底,别乱动!”
王峥嵘低声厉喝,双手攥紧那把夺来的骨柄短刀。
背上那杆老猎枪还没有装填火药铁砂,此刻就是一件摆设。
想要活下去,只能靠着手里这把短刀硬拼。
几头饿狼早已被狍子的血气勾得红了眼,耐不住等待,压低身子猛地朝雪坑猛扑过来!
一头灰狼腾空跃起,腥臭的大口直扑王峥嵘的脖颈。
王峥嵘脚下踩着积雪猛地侧身滑步,险之又险避开致命撕咬,双手聚力,骨刀狠狠向下劈刺。
噗嗤一声闷响,锋利的骨刀直接扎进狼的脖颈。
滚烫的狼血喷溅在他的棉袄上。
灰狼发出一声凄厉哀嚎,庞大身躯重重砸落在雪地,四肢抽搐几下便再也不动。
可狼群没有半分退却。
头狼仰头一声怒嚎,剩下的恶狼轮番发起冲锋,用车轮战不断消耗王峥嵘的体力。
又一头灰狼自侧面猛扑而来,锋利狼爪狠狠挠在王峥嵘胳膊上。
厚实棉袄瞬间被撕裂,他侧身躲闪的同时,反手一刀捅进这头狼的胸腔。
第二头灰狼轰然倒地。
但双拳终究难敌群狼。
几番死斗下来,王峥嵘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浑身被冷汗浸透,体力已经快要被彻底榨干。
坑底的女猎手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汉人,蜜色的脸上写满错愕。
部族代代相传告诫族人,山外的汉人狡诈自私,大难临头只会只顾自己逃命。
可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却在用性命替她抵挡狼群。
她咬着牙,撑着积雪想要挣扎起身,想上去分担一分压力。
可脚踝稍稍用力,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她身子一软,重重跌回雪坑,一声短促的痛哼从唇边溢出。
王峥嵘余光瞥见,心底瞬间沉到谷底。
完了。
拼死搏杀,也仅仅解决两头狼。
剩下的七八头恶狼依旧虎视眈眈,还有记恨在心的头狼坐镇。
看它那架势,显然这次没打算再饶过自己。
而自己体力濒临枯竭,身后还拖着一个完全丧失行动能力的人。
死亡的阴影牢牢笼罩在二人头顶。
林秀莲忙碌的身影、灯下苦读的王林晚。
还有那个怯生生把糖递到自己面前的小丫头丫丫,一幕幕飞快闪过王峥嵘脑海。
他满心不甘,好不容易挣脱前世那混账命运,才刚刚护住一家人。
难道就要埋骨在这荒山山沟?
女猎手也缓缓闭上双眼,已经做好葬身狼腹的准备。
就在头狼四爪蹬住积雪,准备发起决死冲锋的刹那!
山林高处,骤然响起数道尖锐悠长的唿哨!
咻……咻……!
是赫卓部族猎手专属的警报哨音!
嗖嗖嗖!
数支羽箭破开呼啸寒风,从两侧崖边密林疾射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两头灰狼当场被箭矢贯穿躯体,重重摔落雪地,鲜血染红一片白雪。
头狼冲锋猛地刹住,凶狠的狼眼猛地望向山崖上方。
只见崖边林木之间,窜出来七八道身披皮毛镶边皮衣的人影。
人人腰挎猎刀,后背长弓。
浑身都是深山猎手独有的悍野气息,正是赫卓的狩猎队伍。
女猎手进山追踪狍子久久未归,族人顺着脚印一路追踪寻来,恰好撞上这场生死危局。
为首那名满脸风霜的中年汉子,是部族狩猎的首领。
他看见雪坑底下动弹不得的女猎手,当即高声喝令,话音全是晦涩难懂的部族土话。
一轮箭雨再度倾泻而下,好几头灰狼中箭负伤,疼得满地哀嚎。
头狼心知今日讨不到半点便宜,满心不甘仰头发出一声绵长悲嚎。
它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坑底的王峥嵘,带着残存的灰狼,狼狈遁入幽深密林,转眼消失不见。
风雪依旧呼啸,山谷终于恢复安宁,要命的危机总算解除。
几名赫卓猎手踩着碎石积雪滑下雪坑,第一时间围到女猎手身旁。
女猎手长长吐出一口寒气,指着自己扭曲肿胀的脚踝。
又转头看向浑身浴血、摇摇欲坠的王峥嵘,飞快吐出一大串流利的部族土话。
诉说方才狼群合围,王峥嵘拼死护下自己的经过。
他们说的土话,王峥嵘大半都听不懂。
不过儿时父亲教过他和大哥寥寥几句赫卓部简单词汇。
也就只有“狼”“受伤”“危险”“谢谢”这有限几个。
大段对话,他完全听不明白,只能捕捉零星音节。
一众猎手听完女猎手的讲述,齐刷刷转头望向王峥嵘,神色尽数一变。
方才在崖上,他们看得一清二楚。
这个汉人男子,孤身一人,以血肉之躯硬抗群狼。
死死护住重伤的同族,硬生生撑到族人赶来。
中年狩猎首领大步上前,对着王峥嵘行了一个赫卓部族致敬勇士的庄重手势。
就在这时,他目光无意扫过王峥嵘斜挎在后的那杆老猎枪。
枪托侧面,一道手工凿刻、独一无二的猎户刻纹,撞入眼帘。
首领瞳孔骤然收缩,快步上前。
王峥嵘下意识后退一步。
不想对方只是看着自己背后的猎枪,拼命搜刮自己脑海里少得可怜的汉话。
夹杂着大段赫卓土话,磕磕绊绊往外蹦词。
他手指着猎枪,“……王……王援……朝……”
吐字生硬破碎,很多词句都说不完整。
听见“王援朝”三个字,王峥嵘浑身微微一震。
没想到隔了这么多年,赫卓部族的人,还认得爹留下的猎枪。
他连忙连比划带仅有的土词,艰难作答,胸口手指点向自己,“王援朝……我……爹!”
短短五个字,说得并不流畅。
此言一出,周围一众赫卓猎手互相交谈起部族语言。
满脸难以置信,紧跟着,敬重之色愈发浓重。
眼前这人,既是舍命救下族中儿女的勇士,又是当年被部落搭救的王援朝的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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