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透过层叠林叶,洒下零碎的血色光斑。
孙策回来了。
方才他循着踪迹,在周遭山林粗粗搜查了一圈,遍寻草丛、石隙、树窝,却未曾寻得有用的痕迹。
“一击不中,隐身而退。呵呵,有趣,有趣。”
低声沉吟一句,看向神色紧绷的众人,脸上显露随性的笑意,“这手法干净利落,进退有度,隐忍至极,不像寻常山越贼寇的做派。”
山越山贼素来行事粗莽,劫掠杀伐全凭蛮力,向来是聚众呼啸袭扰,败则四散奔逃,无这般精准伏击、失手即退的缜密章法,更无如此隐忍诡谲的手段。
孙策见虞翻等人神色肃然,如同大敌当前。
“仲翔,你们怎的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孙策语气轻松,带着几分年轻人的洒脱不羁,“不过是几个藏头露尾的小山贼罢了,何须如此紧绷?”
虞翻素来沉稳持重,是孙策身边最得力的谋臣之一。此刻,他顾不得失礼,强行拉孙策进屋。
“请主公入内叙话。此事绝非寻常山贼作祟。方才蔡家三小姐查验过冷箭,三支箭镞之上,皆涂抹着一味剧毒。”
“此剧毒乃远在西南大理国独有之‘见血封喉’树毒。此毒烈性至极,一旦沾染人体伤口,须臾间便会阻滞血脉、痹阻心脉,令伤者血凝气滞、脏腑衰竭,最终窒息殒命,几乎无活命之机。”
“哦?”孙策闻言,脸上的随性笑意瞬间敛去,神色郑重起来。他征战多年,沙场上见过无数毒刃毒矢、诡异毒物,却从未听过这般霸道狠厉的树毒,更不知这偏远山野中,竟会出现大理国的独门剧毒。
转头看向神色沉静的蔡家三小姐,带着几分探究与讶异:“三小姐,你年纪轻轻,久居江南乡野,怎会知晓这般偏远异域的独门毒物?”
蔡家三小姐听闻孙策问话,微微欠身,“少将军,家父一生嗜书,藏书万卷,经年累月积攒,皆是经史子集、方志异闻、草木典籍。昔日二姐出嫁之时,虽带走部分珍本藏书,可余下万千典籍尽数交由我打理看管。”
她抬眸望向远处幽深的山林,似在回想古籍记载,缓缓续道:“我曾在一册上古异域杂记中,见过关于‘见血封喉毒树’的详尽记载。此毒树仅生于西南大理湿热荒林,树汁纯白,毒性酷烈,很是凶险。且这树毒气味独特,带着一丝极淡的腥涩冷香,不同于蛇虫百毒的腥秽,静心细辨便能区分。”
“古籍之中亦有解法记载,”三小姐继续细说,言辞恳切,“毒树周遭必有相生相克之草,名为‘红背竹竿草’,叶片红背青面,可解此树剧毒。只是此草远在西南异域,江南之地并无生长,我仅知其理,手头却无解药。”
语气添了几分凝重,坦言道:“若是真有人不慎中此毒,眼下无特效药可解,唯一的应急法子,便是即刻割开伤口周遭皮肉,彻底放尽污血,再辅以清毒汤药静养,稍有延误,便是回天乏术。”
一番话娓娓道来,听得在场众人心头沉沉。孙策面色愈发肃穆,摩挲着腰间剑柄,暗自思忖其中利害。
不待孙策开口,虞翻解说道:“主公,毒物凶险尚在其次,真正要命的,是此事背后的人心算计。主公细想,大理远在西南边陲,与江东相隔千山万水。何人会千里迢迢远赴异域,特意求取这独门树毒涂抹于箭镞上,然后潜伏山野精准伏击?这绝非无的放矢,定然是蓄意为之!”
一语惊醒梦中人。
孙策一震,背脊泛起一层细密寒意。此前他只当是山野贼寇寻衅作祟,未深思其背后根源,经虞翻提醒,瞬间洞悉其中蹊跷。
山野之间,寻常山贼劫掠财物,何须耗费心力远赴千里求取异域剧毒?这般大费周折、精密布局,一击不中便悄然遁走,分明是针对性极强的暗杀之局!
“咝……难道是冲着我来的?”
孙策低声自语。他近日驻兵此地,巡查乡野、安抚百姓,除却他之外,无人值得旁人耗费这般心思布局刺杀。
虞翻重重点头,神色愈发凝重:“正是如此。此地看似太平,实则危机四伏,暗处之人蓄谋已久,杀机暗藏。主公,此地不宜久留,也不可再随意外出。”
说罢,他不再多言,当即躬身请命:“主公,诸位,暂且安心用膳歇息,我即刻下山,快马召集精锐亲卫队赶赴此处,护卫主公安危!”
离开前,他又忍不住正色劝谏:“主公,此番凶险绝非偶然,往后万万不可再私下外出狩猎、不可微服独行、不可远离护卫擅自走动!”
孙策知晓对方一片忠心,也深知此番险境绝非儿戏,无奈妥协道:“行,行,我都听你的,悉数应允便是。”
语气看似敷衍,脸上却藏着几分认真。可虞翻素来谨慎,见状满心不安,肃然道:“主公若是这般敷衍应付,属下实在难以放心。此番凶险非同小可,属下回去必要如实禀报老夫人,请老夫人严加管束主公。”
“别别!”孙策顿时急了,连忙收敛散漫,正色应下,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我认认真真答应你,往后绝不再私自外出,万事谨慎小心,断然不再冒险。此事万万不可让家母知晓,免得她忧心牵挂、徒增烦忧。”
他深知母亲吴氏素来忧心他的安危,若是得知他身陷刺杀险境,必定日夜难安,严加禁足,届时便再无自由。
虞翻见他终于郑重应允,稍稍松了口气,依旧再三叮嘱:“主公切记,属下不在之时,万万不可独自一人外出,寸步不离众人方可。属下速去速回,片刻即归。”
“去吧,去吧,速回便是。”孙策摆了摆手,待虞翻下山,方才想起一事,看向蔡家三小姐,温和吩咐,“三小姐,劳烦你让人多蒸些面饼、备些干粮吃食。仲翔此番带来的皆是精锐壮汉,二三十人奔波赶路、风尘仆仆。总不能我在此安逸吃喝,让护卫将士忍饥挨饿。”
“少将军放心,此事我即刻安排,定然备好充足吃食,款待诸位将士。”三小姐颔首应下,转身便去后厨叮嘱侍女备办膳食。
外屋瞬间清静不少。孙策随意扫视,目光不由得定格在翁元九身上。
翁元九年岁尚幼,身形消瘦,不过是个半大的小少年,此刻正独自蹲在门口,手中捏着那一枚淬毒的箭镞。寻常人见了这般致命剧毒之物,早已心惊胆战、避之不及,可他手握毒箭,非但没有半分畏惧慌乱,反而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这般沉稳心性,这般淡然气度,全然不似孩童所为。孙策看在眼里,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由衷佩服。这般年纪,面对见血封喉的剧毒,竟能如此镇定从容,着实难得。
缓步走过去,放轻语气,温和道:“小郎,你对着这毒箭凝神许久,可是看出了什么别样端倪?”
翁元九正沉浸在思绪中,满脑子都是过往旧事,骤然听见问话,猛地回过神来,松开箭镞,略显局促地拱手道:“哦,哦,将军恕罪,方才睹物思人,一时走神,失礼了。”
“睹物思人?”孙策顿时来了兴致,眉眼含笑,带着几分玩味与好奇,“有趣,实在有趣。一枚淬毒凶箭,竟能让你睹物思人?不妨细细说与我听。”
下集:睹物思人意惆怅(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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