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方回离开了那个小村子。
他起得比老妇人早。天刚蒙蒙亮他就从火塘边上坐起来了，把毯子叠好搁在矮凳上，包袱收拾好背在肩上，黑枝插在背上。灶台上有老妇人昨晚留的一锅粥，已经凉了，他蹲在灶台边上喝了两碗，又把锅里剩的刮干净了。锅底那层稠的他也刮了，搁在碗里喝了。他把碗洗了放回灶台上，推门出去的时候老妇人已经站在屋门口了。她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冒着白气，递过来让他喝了再走。
“刚热的。灶膛里还有火，我热了一碗。”老妇人说。
方回蹲在门口的石阶上把粥喝了。粥里搁了一点盐，比昨晚那锅有味道。他把空碗递还给老妇人，站起来背上包袱，把黑枝插回背上。
“路上要是再往南走，”老妇人站在门口，晨光从她背后升起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发亮，门框上的干草束在她肩膀上投了一片细碎的影子，“见到一个叫岩村的地方，那是凡体一脉最后聚集的地方。他们可能还能告诉你一些事。”
方回站在石阶下面，朝她点了点头。“多谢。”
老妇人摆了摆手。“谢什么。你到了岩村找杨婆婆。她要是问你怎么找来的，你就说北边村子的老姚让你来的。她认得我。”
方回把“老姚”这个名字记下了。他朝老妇人点了一下头，转身沿着村道走向了南面。晨光把整片丘陵照成一片暖色，草叶上的露水在他脚边被踩碎，一路留下深色的湿痕。
他走了一上午。路从一开始的土路变成了一条沿着溪岸走的窄径，溪水很浅，水底的鹅卵石从水面露出来，他有时候踩着石头过溪，省得绕路。翻过一道矮岭之后，南面的地形开始变得更加起伏，河谷变深了，两旁的丘陵更高，植被从灌木变成了更大片的阔叶林。林子里光线暗，树冠交叠着遮住了大半天光，只有偶尔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落在地上。他走了两天半，路上没碰见什么人。偶尔能看见路边的树干上留着一道一道的旧刻痕，刻痕不高，在齐腰的位置，像是有人走一段就划一道记路。刻痕的边缘已经被树皮包了大半，只剩一道浅浅的凹槽。
第三天下午他站在一道高坡上，远远望见了一片聚集在河谷开阔地带的屋舍。屋顶的烟囱里有炊烟升起，在午后无风的空气里直直地上升，像一道道细长的灰白线柱。屋舍的规模比他之前路过的几个村子都大，沿着溪流两岸排开，从坡上看下去能数出三四十间，有些屋顶的茅草是新的，颜色比周围浅一些。他沿着坡面往下走，走过溪边的石板路。石板路从坡脚一直铺到村口，路面上磨得发亮，中间被踩出一道浅浅的凹槽。村口没有人守着，但路边的树荫下坐着几个老人，手里编着竹筐或剥着干豆角，看见一个陌生人走近，都抬起头来看他。其中一个老头手里攥着一把竹篾，目光在方回背上那根黑枝上停了几息，又移到方回脸上，手上的活儿没停。
方回在村口停住了。那棵老樟树的树荫下，一个正在编竹筐的老人抬起头来。他的竹筐已经编了大半，筐底搁在地上，筐口朝上，篾条在他手指间穿来穿去。他看了看方回背上的黑枝，又看了看他的脸，手里的动作没有停，穿了两根篾条之后才停住。
“你来了。”老人说。
方回站在树荫边缘，日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身碎影。“北边村子的老姚让我来的。”
老人把手里的篾条搁下来，站起来走到方回面前。他的个子不高，比方回矮了半个头，但肩膀宽，手大，手指头上全是老茧。他站在方回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肩膀上、背上那根黑枝上一一停过，像是在辨认一件他等了很久的东西。
“老姚让你来的。老姚还活着？”
“活着。我走的时候她还好好的。”
老人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那个年轻人，”他说，“他当年走的时候说，以后会有人来。让我们等着。”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方回脸上，“你跟他长得不像。但他走之前也是这么站着的，手搭在棍子上，棍子靠在肩上。”
方回站在老樟树的树荫下，看着面前的老人，又看了看远处村落里升起的炊烟和低矮的屋顶。“我来了。”他说。
老人又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朝村里走去，走了两步侧过头来，朝方回抬了抬手，示意他跟上。方回迈开脚步，跟在他身后，沿着溪边的石板路走进了那个村子。
南疆的风从河谷里吹过来，带着溪水的湿气和炊烟的味道。方回走在溪边的石板路上，手里握着黑枝，肩上的包袱里装着那几样旧东西。阳光把石板路面晒得微温，透过鞋底传到脚心。
他走进村口的时候，路边有小孩蹲在门槛上看着他，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两粒浸在溪水里的黑石子。方回看了那个小孩一眼，小孩没躲，也没站起来，就蹲在那儿看着他走过去。他又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小孩还蹲在门槛上，歪着头看着他背上的黑枝。
溪水在路边流着，从村落的一头流向另一头，清澈见底，水底的石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方回走到村子中央的石板广场上站定，把黑枝横在身前，看了看四周——土墙、茅顶、晾在竹竿上的干菜、蹲在屋檐下的老人。石板广场不大，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搁着几条石凳，石凳上坐着两个人，正在下棋。他站在广场中央，风从四面灌进来，把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他握着黑枝，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老槐树底下下棋的两个人停下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朝他点了下头，又低下头去看棋盘了。方回慢慢收回枝身，把黑枝插回背上的绳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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