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手边的货单,语气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平稳。
“刘三那边别再让他到处乱喝酒,你自己往后也别往码头那边露面了。”
钱德顺忙不迭的点头,转过身就要走。
“等等。”
李文彬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沉沉的。
“管好你自个儿的嘴,别再搞什么自作聪明的把戏。”
房门再度关上。
李文彬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抬手微微的揉了揉眉心。
他脑海里却不由自主的浮现出昨夜叶晚清推回合同的样子。
她盯着他看的时候,那双眼睛清亮得很,连半点犹豫都没有。
起初,他只当这不过是个难以掌控的人。
可如今,连她冷着脸说话的神态,竟让他记得格外清晰。
越是靠得近了,他反倒越不愿看着她彻底脱离自己的掌控。
楼梯口这时候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李文彬赶忙的放下手,顺势理平了袖口。
……
叶晚清进屋的时候,那条灰格子围巾上头还挂着些细小的水珠。
午后又落了些海雾,招待所里的水泥楼梯又湿又滑,张秋华一路小心翼翼的扶着她,生怕她一个踩空。
李文彬赶忙的站起身,脸上照旧挂着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
“叶同志,外头海风这么大,怎么还亲自跑过来了?有事儿让人捎句话不就行了。”
他绅士,且温柔的伸手去搬靠窗的那把椅子。
“先坐下休息,我让人送杯热水来。”
“不必麻烦了。”
叶晚清把手里的帆布包直接的放在了桌上。
她解开外头包裹着的麻布,将那枚损坏了的黄铜阀门径直的搁在了他面前。
李文彬扶着椅背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叶晚清抬眼看向他,目光清冷的没有一丝温度。
“李同志,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个女人在岛上做点小生意,就真的那么好欺负?”
李文彬这才慢慢的松开扶着椅背的手。
“叶同志,这话又是从哪儿说起的?”
“今儿一大早我们运往长清县的活鱼全死光了,查了一圈,发现是有人拧坏了供气主阀,还把密封垫给割开了。”
她将那个阀门转了半圈,让那几道清晰可见的咬痕正对着李文彬。
“凌晨装船时明明好好的东西,到了对岸就成了这副德行。李同志瞅瞅,难道不觉得这里头奇怪吗?”
李文彬随手扫了一眼那件铜件,眉头微微的皱了皱。
“海运这行,设备偶尔出点毛病也很正常。叶同志损失了货物,心里着急,我完全能理解。”
“赵铁锤师傅已经仔细验过了,这明显是人为故意损坏。”
“定然是有人趁着装船的人不在,偷偷的动了水箱。”
李文彬望着她,那脸上的笑意明显的减了几分。
片刻之后,他才轻轻的叹了口气。
“叶同志,我手下那么多人,每个人私下里做过什么,我哪里能事事都清楚。”
“再说了,总不能因为货出了问题,就把这笔烂账算到我头上吧?咱们之前也是谈过合作的,你连个确凿证据都没有,就这么怀疑合作伙伴,是不是太伤情分了?”
叶晚清唇角微微的向上勾起了一抹弧度。
“李同志,我好像还没说是谁动的手脚吧。”
李文彬的神情不由得一顿。
“你怎么就断定,这件事一定跟我手下的人有关系?”
屋里一下子陷入了死寂。
张秋华本来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见状也不着急开口了,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文彬。
窗户缝隙中透进一阵凉爽的海风,桌子上摊开着的一张货单也被风吹得翻了起来一角。
李文彬的脸色也终于变了。
他举起双手扶了扶眼镜,尽力地掩盖住那一瞬间的僵硬。
“文丽回来的时候提到过一句,说是你正在调查码头上的人员。我正好听到了一些,所以就随口说了出来。”
“再说钱德顺平时经常在码头附近走动,你怀疑到他的头上,这也属于人的正常心理。”
这样的解释听上去还是比较合理的。
如果不是在那一个瞬间出现了停顿的话,恐怕根本就听不出来有什么破绽。
叶晚清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她心里明白,再追问就是互相推卸责任,无法得出结论。
李文彬这个人显然有意隐瞒些什么,但是目前自己手中并没有可以直接证明他是主要策划者的证据。
仅仅靠口舌之争取得了胜利,但是那几箱死去的鱼也不能回来了。
她把事先写好的一张通知单拿出来,平铺在桌子上。
“既然说到合作的事情上来了,那么就把事情说清楚了。”
“从现在开始,我所管理的季氏崖州岛收购点将会不再和你们还有李文丽有任何经济上的往来。之前商定好的租船、借仓以及联运的事情都作废了,以后也不用再提了。”
李文彬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张通知单。
上面的文字写的非常工整,最后还有叶晚清的手迹。
“叶同志,这样做有什么必要呢?”
为了使自己的声音更加柔和,他特意放慢了说话的速度。
“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你就把以后的道路都堵死了吗?”
“我的货物应该卖给谁、要用什么船,我心里有数。”
说完之后,叶晚清把包里的另外一份一模一样的通知单也收了起来。
“李同志只用知道一件事情,在以后的日子里不用再为我的生意事事操心了。”
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的声音。
老陈站在门口,身边还跟着穿制服的黄公安。
李文彬的眼睛里有一丝笑容,但是这一次却是完全停止了。
他本以为叶晚清拿着一个坏了的阀门来,不过是想要找个说法,顺便逼着他让出一些好处。
但是没有人想到,这个人竟然把公安都找来了。
叶晚清站起来把那个阀门小心地包起来。
“黄公安,这是拆下来的一台故障机器,修配站赵铁锤师傅出具的检查证明书也在这儿。”
她又取出装着相关记录的牛皮纸袋。
“这里头有装船交接簿的抄件、周三叔他们的书面说明,还有许海生提供的线索。原始登记簿已经提前封好了,随时可以取验。”
黄公安接过纸袋,脸色很是严肃。
“许海生那边已经把基本情况讲了一遍。你们能保存好原物那是对的,接下来的工作还要找相关当事人核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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