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布匹门市部,盛骁不仅扯了上好的红绒布,还额外要了一卷厚实的鹅黄羊毛线。
刚走出店门,一个戴着雷锋帽、作邮递员打扮的青年快步穿过马路,径直走到盛骁身侧,借着递报纸的动作,压低声音塞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盛队,城南动静大了。”青年眼神极亮,“杨老从农机厂出来后,直接去了西山疗养院。老秦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是赵全撂下的口供底根。”
盛骁指尖捏住那厚厚的信封,眼底寒光骤现。
网,收拢了。厚重的牛皮纸信封塞进内衬口袋,盛骁掌心拍了拍胸口,动作利落干脆。
“西山疗养院住着杨老退下来的老领导。”盛骁背着苏满往回走,步子迈得比先前快了几分,“这是想赶在核查组出结果前,用老交情压老秦的顶头上司。”
“赵全全招了?”苏满下巴垫在他肩头,低声问。
“农机厂的收条、周淮给的安家费存折,还有杨希希身边通讯员递过来的字条,一件不落。”盛骁侧头,侧脸轮廓硬朗如刀,“下午的核查会,是他们的鸿门宴,也是杨家的断头台。”
回到盛家小院,日头刚升到房顶。
盛父一早就去了单位,盛母正在院子里晒干枣,看见盛骁手里的红绒布和羊毛线,嘴里直念叨:“花钱大手大脚,家里又不是没棉花。”手上却飞快接过去,在苏满身上比划尺寸。
“妈,下午一点核查组复核,我直接从驻地过去。”盛骁脱了大衣,露出扎在皮带里的笔挺军衬衫。
盛母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儿子:“带上你爸的印章没有?”
“用不上。”盛骁从抽屉里取了军官证和绝密档案袋,转头看向坐在炕沿上的苏满。
他走过去,单膝半跪在脚踏上,伸手替她理了理散在额前的碎发,指腹划过她的耳廓:“在家里待着,哪儿也别去。等我回来接你吃晚饭。”
苏满握住他的大手,掌心茧子粗糙,传递着无声的定力:“把门关结实点,别让跳蚤跑了。”
盛骁低笑一声,低头在她额头上重重印了一下,起身大步流星出了院门。
晌午刚过,盛母把熬好的阿胶红枣汤端进屋。
“满丫头,喝完这一盅,跟妈去一趟城东中药铺。”盛母解下围裙,眉头微微蹙着,“贺老刚才托人带话,说是那副保胎安神的续断和杜仲断了货,他老战友的私库里刚匀出来二两,得家属亲自去签个领药单子。你的脚虽好些了,但脉象还得让老人家再摸摸才稳当。”
苏满扶着炕桌站起身,右脚踩在平地上,虽然还有点牵扯的酸劲,但盛骁削的枣木拐杖极合手,借着力走几步并不吃力。
“行,听妈的。”
两人出了大院后街,没走大马路,抄了后山通往城东的青石近道。近道顺着土坡向下,两旁是半人高的灌木丛,再往下则是一道防汛用的深排洪沟,深足有三米,底下尽是尖利的碎石块和枯树桩。
昨夜落了霜,石板路上泛着一层湿滑的薄冰。
“慢着点,踩稳了再落脚。”盛母走在前面,手里挎着个竹篮,时不时回头拉一把苏满的胳膊。
“妈,您看脚下,我拄着拐呢,稳当。”苏满应着。
话音未落,前面带路的盛母突然闷哼一声,整个人猛地一晃。
她常年有严重的眩晕症,平时靠吃天麻丸压着,这几天为盛骁的事夜不能寐,早起又忙前忙后,此刻冷风一激,脑子里那根神经骤然崩断。盛母只觉得眼前黑黢黢一片天旋地转,脚底踩在结了冰的斜石板上,滑溜溜地根本使不上劲,整个人直挺挺朝路边的灌木丛栽了过去!
那灌木丛生在悬崖边缘,底下就是三米多深的乱石排洪沟!
“妈!”
苏满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脑子里没有半分犹豫,手里的枣木拐杖被她狠狠甩向一边,右腿剧痛袭来,但她借着这股前冲的惯性,整个人猛地扑了上去!
风声撕裂。
盛母的身子已经滑下斜坡半截,碎石泥土稀里哗啦往下滚落,在死寂的坡道上砸出刺耳的脆响。
“抓紧我!”
苏满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石板边缘,整个人趴倒在地,左臂死死勒住路旁一棵碗口粗的老槐树根,右手拼尽全力探出悬崖,一把抓住了盛母棉袄的后领子!
下坠的冲力像是一把巨钳,险些把苏满整条右臂扯脱臼。
“满……满丫头!”盛母悬在半空,脚底下悬空着嶙峋的怪石,寒风呼呼往裤管里灌。她仰起头,看见苏满整张脸煞白,脖子上青筋暴起,右手虎口因为剧烈的摩擦已经渗出了血珠子。
“放手!快放手!”盛母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变了调,“你肚子里怀着盛骁的种!你手脚有伤,抓不住的!放开我,我自己滚下去死不了!”
“闭嘴!”
苏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狠得像护食的狼崽子。
汗水顺着她的眼角往下淌,模糊了视线,可她的右手五指硬生生扣进了盛母棉袄厚重的布料里,指甲盖翻起溢血,纹丝未动。
“盛家的门我都进了,没我点头,谁也别想收你的命!”
苏满深吸一口气,腹部传来一阵隐隐的抽搐感,但她眼底的凶狠压倒了一切痛觉。她把整个身子的重量压在老槐树根上,用胸口死死抵住石板边缘,左手反扣住树干,借着腰腹的力道,一点一点把盛母往上提!
“蹬石头!妈,右脚找凸起,往上蹬!”苏满厉声大喝。
盛母如梦初醒,咬着牙,布棉鞋在湿滑的土壁上疯狂踩踏,终于踩中了一块凸起的青砖。
借着这一记微弱的支撑力,苏满嘶吼一声,用尽全身气力猛然回拉!
两道身影在泥泞的土坡上翻滚了一圈,重重摔在安全的石板路上。
盛母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她连滚带爬地扑到苏满身边,干枯的手颤抖着去摸苏满的肚子和腿:“满丫头,你怎么样?伤着哪儿了?肚子疼不疼?啊?你说话啊!”
苏满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大口喘着白气,冷汗把额发全黏在脸上。
右脚踝火烧火燎地疼,显然是刚刚二次扭伤了,腹部有一阵阵发紧的发胀感,但万幸,没有下坠的剧痛。
“我……没事。”苏满咽了口血沫子,咧了咧嘴,“孩子命大,随他爹,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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