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帘一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帐外的匈奴武士、当值的千骑长,个个都是五大三粗,一张脸叫草原的风沙和日头晒得黝黑发紫。
可这个男人,不一样。
他生得皮肤白皙,浓眉大眼,鼻梁高挺,颌下一部短须修整得齐整。
若不是头戴金冠、身着匈奴左衽,乍一眼看去,竟像个中原的世家公子。
外头寒风如刀,他却只松松垮垮罩着那件玄色大氅。
夜风一吹,大氅掀起,里头竟空空荡荡,连一件中衣都无。
他浑不在意,赤着一双脚,踩在帐前厚厚的羊毛毯上,懒洋洋地问了一句。
“外头吵什么?”
那当值的千骑长,单膝跪地,把头埋得极低,半分不敢抬。
“回大王,东面,有灵州的骑兵,趁夜摸过来骚扰。”
“亏得外围骨哨吹得及时,各营没乱,没叫他们讨着便宜。”
“只是……只是外围有几个哨骑,叫他们射杀了。”
右贤王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反倒打了个哈欠。
“想要多来几次让咱们警惕罢了。”
他随意颔了颔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各营加派警哨,各千骑轮值守营,若没有涉及根本,便不要叫醒全营,都散了。”
说罢,掀帘,重新回了王帐。
帐帘一落,外头的朔风、血腥、喊杀,顷刻被隔在了另一个天地。
帐内燃着十几个火盆,炭火正旺,暖烘烘的,温暖如春。
正中,是一座不大不小的石池。
池壁用整块青石凿成,池沿一圈,缝着厚厚的羊羔皮,触手温热。
池子里满满当当,盛着液体,热气氤氲,一股混着奶香的酒气扑面而来,熏人欲醉。
那是匈奴人的马奶酒,成车成车从各部首领的帐里搜刮运来,灌了满满一池。
酒池之中,泡着五六个女子。
皆不着寸缕,雪肤花貌,身姿妖娆,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肩头胸前。
她们原是各部掳来献进王庭的姿色,方才听见外头骨哨、喊杀,都吓得缩在池角,瑟瑟发抖,花容失色。
此刻见右贤王掀帘进来,那几颗悬着的心落了地,立刻换上媚笑,莺莺燕燕地涌了上来。
“大王……”
“大王可算回来了,方才吓死我们了。”
一双双玉臂伸过来,不由分说替他褪去了那件玄色大氅。
又有柔软温热的身子贴上前,半扶半拥,将他送入那热气蒸腾的酒池之中。
右贤王舒舒服服靠在池沿,随手从池边拈起一只酒器。
那酒器不大,非金、非玉、非牛角。
那是一颗人的头颅。
天灵盖被齐齐锯开,镶了一圈金边,脑髓掏空,里外打磨得光滑锃亮,做成了一只酒碗。
两只眼窝、耳孔,都以金箔封死,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凶戾。
右贤王却像握着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玩物,把它探进池子里,慢悠悠舀起一碗马奶酒,仰头灌下。
酒液顺着他白皙的脖颈往下淌,他半阖着眼,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这一池温酒,这满池美人,这骨盏中的淋漓快意——
他受得心安理得。
他不像他的父亲。
老贤王那一辈,是在马背上、在刀箭里滚了一辈子的人。
那个王位,是一刀一箭,从狼群里、从兄弟们的尸首堆上,硬生生夺下来的。
而他这个王位,是躺在毡帐里,以幼儿的身份,从父亲手里,顺顺当当继承来的。
在他看来,打仗,本就不必那么苦。
日逐王、右蠡王在西面拼命攻打大同,那是他们的差事。
他心里,算得比谁都明白。
大同,是北庭的命门。
只要大同城破,李庆安那几万大军一垮,灵州这座孤城,前无粮草,后无援兵,便是他案板上的一块肉,不攻自破。
他之所以亲自领着八万人,三面围城,不为别的。
一,是怕自己离得太远,灭国的大功,连同灵州城里那些雪白的盐、甜腻的糖、能换金山银山的秘方,叫旁人白白摘了桃子。
二,是河东。
单于有过明明白白的军令,匈奴各部,不得擅动河东,不得擅开边衅。
他垂涎河东的富庶,不是一天两天。
可单于的军令压在头顶,他总得等一个堂而皇之的由头,等河东先递过来一刀,他才好名正言顺地,连本带利,把那块肥肉,一口吞下去。
所以他不打河东,也不碰河东,只是绕过来,把灵州围住。
围而不打,慢慢熬。
熬到大同城破,熬到灵州粮尽,功劳是他的,秘方是他的,到那时,再寻河东的由头,也还不迟。
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女子,蛇一样缠了过来,伏在他胸口,声音又软又怯。
“大王……外头,到底是出什么事了?”
“听着又是哨子,又是喊杀的,怪吓人的。”
右贤王睁开眼,那双浓眉下的眸子里,满是轻蔑。
他伸出手指,勾起那女子的下巴,笑了。
“乾国的骑兵,在城里憋不住了,跑出来袭营。”
“一群困在笼子里的耗子,蹦跶两下罢了。”
“不用管他们。”
女子讨好地往他怀里钻。
“大王神机妙算,那些南蛮子,哪里是大王的对手……”
帐内,火盆噼啪,酒香蒸腾,靡靡的笑声,又一次盖过了外头的风声。
右贤王揽过那女子,翻身压在池畔铺着的厚厚羊皮褥上。
帐幔低垂,遮住了满池春光。
女子的嘤咛,男子粗重的喘息,搅着那股子马奶酒的甜腻气息,在温暖的王帐里,一阵高过一阵。
偏在此时——
“呜——!!”
帐外,那凄厉的骨哨,毫无征兆地,又一次撕裂了夜空!
比头一回,更急,更响!
紧跟着,是杂沓的脚步、此起彼伏的胡语嘶吼,由远及近,直扑王帐而来。
“报——!”
“大王!东面!东面又有乾军!”
“又是喊敌袭!这一回,人、人好像更多——”
帐幔之内,那声喘息戛然而止。
右贤王僵在那女子身上,脸上的快意,一寸寸褪去。
他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扯过那件大氅,胡乱裹在腰间,那双还浸着情欲的眼睛里,头一回,燃起了被人坏了好事的凶光。
“该死。”
“这群南蛮子,还来上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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